沈碑的手還搭在門閂上,拉開門之後風雪灌進來,他沒急著收手,就那麼握著冰涼的鐵門閂,目光落在門外那東西身上。
不能完全說是一張臉。
他仔細看了兩眼,才發現那更像是皮毛的顏色和紋理在特定角度下形成的視覺效果。
站在院子門前的並不是陸宇航幻想中那種能一掌把人拍進地里的黑瞎子,而是一隻白色的黃鼠狼,也就是東北人常說的黃皮子。
那黃鼠狼的體型比普通黃鼠狼大了一圈,毛色白得發亮,只有臉側有一小片黑色的毛,順著顴骨的方向延伸出去,在雪光和月光的映照下,遠看確實像是一張人的面孔輪廓。
它站在那裡,兩條後腿直立著,前爪很自然地垂在身體兩側,姿態和一個人站著沒什麼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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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詭異的是它的表情。
那黃鼠狼眯著眼睛,嘴角微微上翹,露出一個極其人性化的、帶著幾分審視意味的笑容,像是在打量一個剛進店的客人。
「呦呦,」它開口了,聲音不算高,但清晰得讓人沒法裝作沒聽見,「居然是個陌生的小後生。」
沈碑:……演都不演了,直接來人話還行。
白黃皮子歪了歪頭,那雙黑豆似的小眼睛在沈碑身上上下掃了一個來回,然後用一種透著點期待的語氣問了一句:「小後生,你看我像人還是像神?」
沈碑站在門內,手裡還握著長刀,聽到這個問題之後沉默了片刻。
東北的討封故事他聽過。管理局的培訓教材里有專門的一章講各地民俗禁忌,其中「黃皮子討封」是東北片區重點標註的內容之一。
據說修煉到一定程度的黃皮子會找人「討封」,問對方「你看我像人還是像神」。
如果回答「像人」,它的道行就會大損,甚至數百年修煉一朝散盡;如果回答「像神」,它就能一步登天,修為暴漲。
這是黃家修煉路上的關鍵一步,而幫它完成這一步的人也會被記在它帳上,以後有事它得還人情。
沈碑握著刀想了兩秒。
他放下刀,表情平靜得像是在應對一個推銷保險的陌生電話。
「sorry,」他說:「I can『t speak chinese。」
那隻白黃鼠狼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凝固了一下。
它眨了兩下那雙黑豆眼,然後嘖了一聲,用被噎到的語氣嘟囔道:「現在的人怎麼這麼崇洋媚外啊——在咱們白山腳下還跟我整這一套?」
它擠眉弄眼地往前湊了兩步,然後清了清嗓子,換了一副標準的倫敦腔,用英劇里的口音又重複了一遍:「Excuse me, sir. Do I look like a human or a god?」
沈碑沒繃住:「……好傢夥,有點東西。」
白黃仙聽到這句評價,那張毛茸茸的臉上露出一個極其得意的表情,像是在期末考試里拿了滿分又被老師在班上點名表揚了的高中生:「那當然了,爺爺我考雅思7.5分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你以為我們黃家整天就蹲在洞裡嗑瓜子兒?我們也是要積極擁抱國際化的,懂不懂?白山也在對外開放,知識更新很重要,有時候我也去天池兼職一下導遊,導遍海內外遊客——」
它說到「國際化」三個字的時候還特意拖長了尾音,帶著一股子老大哥指點後輩的架勢。
沈碑沒有接它的話茬,而是把長刀收進刀匣里,雙手抱臂,往門框上一靠,用一種審計查帳般的語氣開口:「那你看我像廳級還是部級呢?」
白黃仙的表情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它眯著眼睛看了看沈碑,極其認真地點了點頭:「我看你像勞務派遣。」
沈碑:「……」
他握著門框的手指微微收緊,嘴角弧度消失,換成被精準戳中敏感神經之後的表情:「怎麼還人身攻擊呢?我有編制的,是管理局的玄術師。你有仙家證嗎?大半夜在這裡嚇唬人,證件出示一下。」
白黃仙的臉色一下子變了,那種得意洋洋的表情瞬間換成了被查了水錶之後的心虛。
它往後退了半步,爪子摸了摸自己下巴上那撮白色的毛,眼神開始飄忽不定:「嘖嘖嘖,你早說你是管理局的啊——我有個弟馬也是管理局的,我的證就是他辦的,你問他!」
它說完之後用爪子朝沈碑身後的方向指了指。
沈碑順著它的爪子回頭。
院子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了三個人。準確地說,是三個人影。
屋裡的那三個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溜了出來。
南山鬼和顧績站在離門口幾步遠的位置,兩個人一左一右,中間的縫隙里露出一個正在偷偷摸摸往後縮的腦袋。
陸宇航正貓著腰站在南山鬼和顧績身後,一隻手攥著顧績的衣角,另一隻手還握著打神鞭,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隻被從洞裡薅出來的兔子。
他看到白黃仙的目光掃過來,又看到沈碑也在看他,只好直起身,摸了摸後腦勺,用一種帶著幾分心虛的笑聲開口:「哈哈,哈哈哈,沈哥你放心,這個確實是我辦的。黃仙爺爺的證是我去年回屯子的時候補辦的,正規流程,備案齊全,印章都蓋了,檔案在局裡也有留底的……」
白黃仙聽到陸宇航替它作證,立刻挺直腰板,兩隻前爪插在腰上,像終於等到證人出庭的原告:「聽見沒有?正規渠道,合規運營,爺是有證兒的仙家!你們管理局的人怎麼還查上我的戶口來了?」
沈碑看了它一眼,又看了陸宇航一眼,然後收回目光:「行。證沒問題就行。」
白黃仙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
陸宇航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不太想承認剛剛把自己嚇成這樣的存在居然是自己供奉的仙家:「話說黃爺爺,您怎麼過來了?」
黃仙臉色一正,抱臂道:「呵呵——我要是不來,你們打算在這個鬼屯子裡住多久?」
沈碑皺了皺眉:「什麼意思?」
白黃仙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用爪子朝他們身後的方向指了指:「你先別顧著管我什麼意思了,你快看看你身後呢。」
四個人同時回頭。
院子的屋檐下,兩道人影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那裡。
陸宇航的「父親」和「母親」正安安靜靜地站在門廊的陰影邊緣,臉上掛著一模一樣的笑容。
那笑容和白天時一樣溫和、一樣熱情,但此刻在雪光和月光交織的光線中,笑容的弧度顯得有些過於固定,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撐住。
「小陸,」陸媽媽的聲音從門廊那邊傳過來,依舊是那種敞亮而熱情的語調:「你和你的同事們這麼晚還在外面做什麼啊?」
「是啊是啊,又讓你媽媽擔心了吧?」
陸爸爸站在她旁邊,也在笑,同時看著他們,笑容的弧度和陸媽媽一模一樣,精準得像是用同一把尺子量出來的,極為瘮人。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只有雪還在落,悄無聲息地覆在四個人的肩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