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結果的其他人沒有繼續聽下去陸宇航和他的「父母」說了什麼。
顧績甚至動動手指,主動把電腦的音量鍵往下撥了三格,那兩道人影在院子裡說話的聲音頓時變成了一陣模糊不清的氣音,像是被按進水裡的收音機頻道,再也聽不清內容了。
陸宇航在門檻邊站了片刻,最後揉著眼睛走進屋裡,在桌邊坐下。
他的聲音有些悶:「怎麼樣?有沒有結果?」
顧績拍了拍他的肩膀權當安慰他,南山鬼先開口。往前傾了傾身,雙臂交叉搭在桌沿上:「顧績說比起詭異,這東西更像是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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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朝顧績的方向偏了一下頭:「這東西是呈現一層皮質包裹在那兩個……呃,人身上的,你們這邊有沒有類似的傳說?」
陸宇航坐在桌邊,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像是在腦子裡的民間故事庫里快速翻找,才抬起頭。
「換皮人。」他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興安嶺那邊的老故事,還是小時候林子裡的薩滿告訴我的,說林子裡有換皮人,是死去的冤魂附在爛皮上,專門找活人要皮。大霧天的時候不能進林子,誰知道你碰到的那個『人』底下,是不是裹了一層別人的皮。」
陸宇航說著說著給自己嚇得不輕,把打神鞭掏出來握在手裡,鞭梢的暖黃色符文閃了閃又暗下去,像是在給他壯膽。
「還有一個,皮臉子。更邪乎。說是橫死的人臉皮成了精,沒有五官,白紙一樣飄在半空中。誰看見了它,它就貼到誰臉上,換走你的臉皮,你變成了新的皮臉子,而它頂著你原來的臉去騙別人。」
他說完這兩段話之後整個人縮得更小了,打神鞭攥得死緊,像是下一秒就會有東西從窗外飄進來找他換皮。
「……你們千萬不要嚇我啊,不能是這兩種東西吧?!」
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絕望的顫抖,「為什麼我從小聽到大的鬼故事會變成現實啊!我小時候被這些故事嚇得不敢自己上廁所,結果長大了還得親手對付它們是吧?!」
顧績:……那確實很絕望了。
顧績看著他那副被嚇得不輕的樣子,有些無語地搖了搖頭,好心道:「不是它們。」
他靠回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身前:「你說的換皮人和皮臉子,在管理局的檔案里確實有收錄——但它們的分類都是詭異,一個是邪靈附物型,一個是怨念實體化型。都有明確的陰氣波動和玄力殘留特徵。」
「但外面那些『人』身上的東西沒有陰氣。我看到的是一種活著的、有組織結構的生物組織。不是死亡之後的怨念,像是某種……寄生物。會動的,會生長的,有生物活性的那種。」
陸宇航愣住了。
他眨了兩下眼睛,像是在消化這個信息,然後他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比剛才更加崩潰的狀態:「你是說——我小時候的噩夢真的存在?!」
顧績:「……也可以這麼說。」
陸宇航肉眼可見地又開始抖了。
窗外的天已經徹底黑了下去。
幾個人在屋裡商量了一下,決定趁著天還沒徹底全黑,趕緊把帶來的可攜式陣法布設出去。
張局批下來的東西,打開之後可以在指定區域內生成一道臨時結界,雖然不能完全阻擋高階詭異,但至少能攔住大部分普通程度的入侵,也能起到預警作用。
四個人分工明確,沈碑負責東面和南面,南山鬼負責西面,陸宇航和顧績一起負責北面和屯子入口那邊。
陣法布設的過程倒是不算複雜,巴掌大的金屬核心,往地上按一下就能自動展開,玄力紋路從核心邊緣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像是一朵正在緩慢綻放的金屬花。
四個人忙活了將近一個小時,把屯子四面的主要出入口和制高點全都覆蓋了一遍。
等他們回到陸宇航家的時候,院子裡的「父母」再次被驅動開始演戲,他們正坐在堂屋裡看電視——電視機開著,陸爸爸正端著一杯茶,陸媽媽在剝花生,畫面正常到讓人恍惚,好像下午看到的那些僵硬的、失去發條的畫面只是一場錯覺。
陸宇航站在堂屋門口看了他們一眼,然後轉身走進廚房,從柜子里翻出來幾包方便麵和一袋火腿腸。
「先隨便吃點吧,我們總不能真吃那他們做的食物。」
陸宇航熟練地把鍋架到灶上,擰開火,水還沒燒開,已經有一縷熱氣從鍋沿升起來:「大晚上的就別折騰做飯了,咱們明天還有正事呢。到時候讓三爺爺帶咱們進山看看那邊啥情況,聯繫上爺爺,說一說這邊的情況,今天先湊合一頓。」
沈碑沒有客氣,在桌邊坐下,南山鬼也拉過椅子坐下來,顧績靠在窗邊的牆上,手裡端著陸宇航給他倒的一杯熱水。
方便麵在鍋里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白色的水汽在昏黃的燈光下升騰成一片模糊的霧。
陸宇航往鍋里打了幾個雞蛋,切了四根火腿腸進去,然後用筷子攪了攪,蓋上鍋蓋等它煮好。
「你們要是冬天來就好了。」
陸宇航眼睛看著鍋里正在翻騰的麵條,語氣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冬天的時候這兒可好看了,雪能把屋頂埋到一半,後山那個溫泉冒著熱氣,能在雪地里泡澡。」
他本來幻想著回來時的場景,是帶著朋友們一起來玩的。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起處理詭異造成的事件。
沒能給好友們展示家鄉最美的一面,這讓陸宇航有些遺憾,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點點:「等這些事情結束之後,我帶你們去泡溫泉吧。我們這邊的溫泉是純天然的,泡完渾身都暖和,特別舒服。」
南山鬼正拆著方便麵的調料包,聞言抬頭看他一眼:「行啊,那可說定了。到時候你要是反悔了,我可把紙人派到你被窩裡去。」
陸宇航笑了一下,那笑容是這一天裡最接近他平時狀態的一個笑。
方便麵煮好,四個人圍在桌邊各自端著碗,熱氣騰騰的湯麵在昏暗的燈光下冒著白色的霧氣。
屋裡很安靜,只有筷子碰到碗沿和喝湯時發出的細微聲響,偶爾夾雜幾句閒聊。
窗外也安靜。
太安靜了。
以至於當那種「咔嚓、咔嚓」的聲音響起的時候,每個人都同時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那聲音是從窗外傳來的,很清晰,像是有人正踩著一層剛剛落下的、鬆軟的雪,一步一步地從院子外面經過。
沈碑放下筷子,衝到窗邊,抬手就拉開了窗簾。
窗外,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正在無聲地鋪展開來。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
剛才還只是夏日傍晚的院子,此刻已經被一層厚實的、幾乎能沒過腳踝的積雪覆蓋。
院牆的瓦片上堆著白色的雪檐,牆角那棵老榆樹的枝丫上掛著沉甸甸的雪條,連窗台上那盆已經發蔫的綠蘿都被雪蓋了一半。
雪花還在紛紛揚揚地往下落,大片安靜的,不合時宜從容的。
南山鬼端著碗走過來,探頭往窗外看了一眼。
「不是,」她轉頭看向陸宇航,「家人,我是剛從icu醒過來嗎?我們來的路上……不是夏天嗎?」
陸宇航站在她旁邊,低頭看著窗外那片正在持續加厚的積雪,臉上的表情也完全凝固,完全沒有本地人的從容。
「我們這兒……正常來講,確實是夏天。」
他說,聲音乾巴巴的,「這個天兒,不該下雪啊?」
窗外,「咔嚓、咔嚓」的踩雪聲還在響著,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像是在院牆外面緩慢地繞圈。
院子外面,那條土路已經被雪完全覆蓋了,像是有人在一夜之間把整座屯子平移到了另一個季節。
而那道踩雪聲——
停住了。
就在院牆外面的某個位置,不再移動,也不再有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