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宇航表現出了他屬於管理局外勤組的資質,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從背包里拿出電腦。
「爸爸媽媽……」陸宇航猶豫了一下,還是用了這個稱呼,解釋道:「他們……在拍我肩膀的時候,我在他們身上放上了針孔攝像頭。」
他的手指在電腦觸摸板上輕輕一滑,屏幕亮起來,彈出兩個並排的監控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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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鏡頭對著院子,一個鏡頭對著堂屋門口。
沈碑對那個畫面很熟悉,針孔攝像頭是管理局標配的微型設備,畫面清晰得很,連窗台上那盆發蔫的綠蘿葉脈都能看清。
院子裡,陸媽媽還保持著剛才送他們進客房時的姿勢,站在晾衣繩旁邊,手裡攥著一條毛巾,像是正要把它搭到繩上去。
但她的手懸在半空中,一動不動,維持著那個「即將抬手」的動作,像一幀被按了暫停鍵的視頻畫面。
陸爸爸站在堂屋門口,也是同樣的狀態。他正做出「轉頭回屋」的姿勢,上半身已經側過去,右腳抬了一半,懸在門檻上方,沒有落下。
兩個人就那麼僵在原地。
陸宇航盯著屏幕,嘴唇抿成一條線。
說不上警惕還是悲劇,因為從小在愛中長大,所以陸宇航在回來的第一時間就意識到了父母的不對勁。
雖然那兩個「父母」已經努力地在偽裝陸宇航記憶中的他們,但是細節不對的地方太多了,詭異即使偽裝人類偽裝的很好,但和真正的愛還是有很大差別。
所以當陸父熱情地來接過他的行李箱的時候,陸宇航笑呵呵地在陸父的肩頭留下了一個微型針孔攝像頭。
顧績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這算是實錘了?」
南山鬼靠門站著,雙手抱臂,下巴朝屏幕揚了揚:「他們……一直就這樣?從我們進屋之後就沒動過?」
陸宇航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時間戳:「畫面沒中斷過,確實沒動過。從我關上這扇門開始,就一直保持這個樣子。」
畫面展開,外面的陸父陸母僵硬地站在院子裡,一動不動,好像只要離開了他們的觀測,就像失去了發條的機械人偶一樣。
沈碑嘆了口氣:「你做的很好。」
不是所有人都能在至親出問題的時候還這麼冷靜的。
「害,因為細節不對的地方太多了。」
陸宇航把電腦放在膝蓋上,嘆了口氣:「我媽給我盛湯的時候,手抖了一下,把湯灑了一點在桌布上。她年輕時候在幹部食堂幹過三年,端湯從來沒灑過。」
「我爸給我遞碗的時候,也是慢悠悠的,他從來不這樣——他遞東西向來是直接往你手裡塞,嘴裡還要催一句『快接著』……和我爺爺一樣都風風火火的。」
他說完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硌住,頓了一下。
房間裡安靜下來。
顧績看著他,罕見地沒有接任何話茬,只是把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推到了他手邊。
陸宇航低頭看了一眼,聲音悶悶地說了句謝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沈碑在旁邊把電腦合上:「是詭異嗎?」
他說完,看向顧績,像是在等待著他的確認。
「無法確定,」顧績終於開口了:「我用靈瞳看過了,他們的肉體確實還是人類。肌理、骨骼、血液循環,全部都是活人的體徵,沒有任何被替換或者被改造的痕跡。」
他頓了頓:「但是隔著電子設備看的話,就不太好說了。靈瞳的感知會被屏幕和信號干擾,我現在沒法確認他們的意識層面到底發生了什麼,除非有人調一調角度,讓我看的更清楚些。」
南山鬼轉頭看他:「你倒是難得配合,不陰陽怪氣兩句?」
顧績面不改色:「這種時候陰陽怪氣也沒意思。」
確實沒意思。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只有電腦屏幕發出的細微電流聲在空氣中緩緩流動。
顧績沉默一會兒,看著屏幕里那兩道人影,罕見地替管理局的人考慮起來:「那……還布陣法嗎?」
他們這趟來東北,帶來了不少可攜式陣法。
管理局研發的東西,張局親自研發的作品,據說最大可以抵禦玄級詭域的入侵,防止詭異靠近,屬於處理大型詭域任務的制式裝備。
如果全部布設在屯子周圍,能把整片區域都罩在一個臨時的保護結界裡。
陸宇航的目光從電腦屏幕上移開,堅定地點了點頭:「布。萬一呢。現在村里大家的狀態我們還沒有完全確定,但按照管理局的規章,任何居民在沒有被排除風險之前,都應該被視為需要保護的對象。」
他的語氣比剛才穩了幾分:「我們不能因為他們的狀態不對勁,就把他們當成敵人。萬一他們的異常只是因為某種外來的干擾呢?萬一是能治好的呢?我們不能在沒有搞清楚情況之前就不管他們了。」
沈碑點了點頭:「說的好,那就布。今晚就開始布置,分四個方向,把屯子圍起來。」
陸宇航深吸一口氣,遇到這事反倒讓他顯得分外堅定。
「我再去試探一下,你們記得通過這個攝像頭觀察細節。」
他放下行李箱,伸手拉開門,向門外的兩個人展開雙臂。
門外的空氣帶著傍晚特有的涼意,混著泥土和乾草的氣息。
院子裡,那兩道人影還在那裡站著——他出來的時候,他的「父親」和「母親」正好同時轉過身來,臉上重新掛起熱情而溫和的笑容。
好像他熟悉的父母又回到了他們的身體上一樣。
「宇航啊,怎麼又出來了?」陸媽媽笑著開口,聲音和之前一模一樣,敞亮又親切,「飯你爸正在做著呢,餓不餓?要不媽先給你下一碗麵條墊墊?」
陸宇航站在門口,看著那兩張無比熟悉的臉,然後他笑了笑,那笑容幸福又絕望:「爸,媽,今天你們準備做什麼飯啊?」
他朝那兩道人影走過去,姿態放鬆而自然,只有沈碑他們聽到了,陸宇航在說出「爸、媽」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里那幾乎不可察覺的顫抖。
但這就是陸宇航,心中的真誠讓他知道哪怕眼前的人只是偽裝,也努力想要用自己的方式去握住他們。
他知道有哪裡不對,但他也清楚地記得那個會在大雪天翻過兩座山坳去鎮上給他買棉花糖的媽媽,和在院子裡熬夜編筐怕他凍著、無聲無息地把大衣披在他肩膀上的爸爸。
記憶是熱的,熱到哪怕眼前這些是虛假的幻影,他也不忍心直接戳破。
「您辛苦了,讓我抱抱您吧。」
他依然笑著,像往常每次回家那樣,用力地擁抱了他的母親。
他抱住那個女人,像是他每次回到故鄉都會做的那樣,把臉埋在她的肩膀上,聞到了她身上那種混合著洗潔精和炒菜的煙火氣,幾乎一模一樣。
然後,在擁抱的時候,他把鏡頭伸向父母的背後,調整了角度,得到更加方便顧績使用的畫面。
顧績揮了揮手,玄力附著在電子屏幕上——這還是顧冰曾經教過他的辦法。
如何用玄力去使用電子機械,可以大大地提高效率。
那兩道人影的後背在鏡頭的捕捉和顧績的玄力影響下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視覺效果——畫面中出現兩道重疊的身影,一明一暗,明的那道是陸父陸母,暗的那道像是模糊的輪廓,被某種極其細膩的紋理覆蓋著,安靜地貼在他們身上。
沈碑和南山鬼站在監視器的鏡頭前,同時屏住呼吸。
「那是……」沈碑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什麼東西?」
南山鬼眯起眼睛:「某種附著物。像是一層皮。或者說,像是一件穿在他們身上的衣服……只是那件衣服的形狀恰好是個人形——嘶,莫非是畫皮?」
顧績站在電腦屏幕前,目光沒有離開那兩道人影背後的暗色輪廓。
他的聲音里罕見地帶著一絲認真:「不……不是畫皮那種詭異……更像是某種生物型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