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輪車在土路的盡頭停了下來。
柴油機發出最後幾聲突突的悶響,然後熄火。
陸宇航第一個跳下車斗,站在路邊的草叢裡,朝遠處揚了揚下巴:「到了!就是這兒,野樹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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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陸續從車斗里翻下來。
南山鬼落地的時候腿都軟了一下,扶著旁邊的樹幹站了兩秒才緩過來:「介可算是到了……我感覺我的骨頭都被顛散架了。」
沈碑:「……你倒是好意思說人家。」
他從車斗里出來,背好刀匣,環顧四周,目光所及是一片被群山環抱的小型屯子,沿著山腳的低洼處分布著二十來戶人家,彼此之間有土路連接,路邊堆著木柴和乾草。
整座屯子鑲嵌在深綠色的山林里,安靜得像是被遺落在這裡的一枚棋子。
野樹屯……就是名字起的也太接地氣了點。
顧績也從車斗里出來,拍了拍衣擺上沾的稻草,目光快速掃過屯子的布局——這是一座明顯的伐木工人早年聚集於此建造的屯子,位置選得很有講究,背風、近水源、遠離山洪沖溝。
屯口還能看到一段廢棄的鐵路,鐵軌已經生鏽,枕木之間長滿了野草,大概是早年運送木材留下的。
阿馴站在屯口的路邊,卻走向相反的,通往深山的方向:「我先不跟你們進去了。」
沈碑轉頭看他:「怎麼?你不回家嗎?」
阿馴搖了搖頭:「我家不在這裡,而且我要先進山里去看看。那些生病的玄術師全都被陸爺爺隔離在深山裡的舊伐木營地,我得先去問問他怎麼安排——他可能已經等了好幾天了。」
他又轉向陸宇航的方向,「你是陸家的孩子,先帶著你的朋友們回家安頓一下,我去去就回。」
顧績摸了摸下巴,這幾句話倒是說的很有長輩樣子。
陸宇航張了張嘴,似乎想說「我跟你一起去」,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只是點了點頭:「好,三爺爺,你路上小心。我先回家一趟問問具體情況,然後在屯子裡布置好管理局的陣法,如果有什麼需要——你隨時回來找我們。」
阿馴點了點頭,轉身沿著屯口另一條通往山間的小路走去,他的身姿在林間穿梭,輕盈得像是一棵在風中擺動的草葉,很快消失在樹影交錯的深處。
走進屯子裡,沈碑幾人只有一個印象:屯子裡沒什麼年輕人。
陸宇航帶著他們沿著土路往裡走的時候,路邊遇到的幾乎都是上了年紀的長輩。
畢竟大家這年頭都出去打工了,在東北這種現象尤其嚴重,所以陸宇航之前才說他大學畢業一定要回家鄉,因為他不回去……就沒有幾個人會回去了。
雖然她已經沒落如塞北殘陽,但是她依舊是陸宇航的故鄉。
屯子裡的村民們倒是很閒適,有人蹲在院子裡劈柴,有人坐在門檻上曬太陽,有人正彎腰在菜地里拔草,整個屯子的氛圍都悠哉悠哉的,像是完全沒有被最近發生的怪事影響到。
他們看到陸宇航時不約而同抬頭打了招呼,笑容熱情爽朗。
「喲,小陸回來了!」
「帶朋友回來了呀?快進屋坐快進屋坐!我這兒還有你小時候愛吃的那疙瘩呢——」
「你媽前兩天還念叨你呢,說你咋還不放假——回來的真是時候啊!」
陸宇航一一應著,叫這個嬸那個叔,這個奶奶那個爺爺的,臉上的笑容也隨著「回來」這兩個字逐漸加深。
回家了嘛,看給孩子高興的。
但顧績注意到了一些不太對勁的地方。
那些老人的笑容很熱情——確實是看到晚輩回家時那種真誠的高興。但他們的動作有些奇怪。
劈柴的人,舉起斧頭落下去的動作間隔時間比正常慢了半拍,每次落下後都要停頓一下,才像是想起來下一步該怎麼做。
坐在門檻上曬太陽的老太太,看到陸宇航的時候先是笑了一下,然後頓了好長時間,才抬起手朝他揮了揮。
遲鈍到幾乎有種詭異的機械感。
顧績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沒有轉頭看其他人,但他能感覺到南山鬼的腳步也微微放慢了一些。
顯然考慮到陸宇航的心情,大家都沒有選擇直接說明。
陸宇航雖然高興,但是也分得清輕重緩急,他們沒有在屯口多做停留,而是拐過一條種著白樺樹的岔路,在一座帶有院牆的房子前停下。
院子不算大,收拾得整齊,牆角堆著乾柴,屋檐下掛著一串干辣椒,窗台上擺著一盆已經開始發蔫的綠蘿,還壓著酸菜罈子。
那是一個非常完美的北方農家小院。
「到了!我家!」陸宇航驕傲地像同伴們展示了下自己還掛著去年春聯的大門,推開院門,聲音比剛才亮了幾分,「爸!媽!我回來了!」
屋裡傳來一陣腳步聲,門帘掀開,走出了一男一女。
「哎呀,宇航回來了!」陸宇航的媽媽先開口,聲音敞亮,熱情,圍裙都沒解就來拉他的手臂,話卻是對著他身後的三個同伴說的:「快進來快進來!外面冷吧?這邊和你們那邊的溫差應該挺大的,你們有沒有不適應?吃飯了沒有?」
陸宇航的爸爸站在旁邊,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然後朝其他人點了點頭:「都別客氣啊,就當是自己家裡!」
顧績站在院子門口,看著陸爸爸拍陸宇航肩膀的時候不自然的僵硬,皺了皺眉。
又是這樣……
好像全屯子的人都有這種奇怪的問題。
南山鬼和沈碑站在顧績旁邊,兩人的目光在那個停頓上停了一下,但都沒說什麼。
晚飯是陸媽媽做的一桌家常菜。
燉豆角、醬大骨、清炒土豆絲、一盆熱騰騰的酸菜白肉湯。
飯菜端上桌的時候冒著熱氣,香味充滿了整個房間。陸宇航坐在桌邊,吃得很香。
陸爸爸和陸媽媽坐在對面,挨著坐,也會不時地和陸宇航聊天說話,問他最近在津門過得怎麼樣,問他任務累不累,問他這次回來能待幾天。
每一句話都很正常,每個問題也都是一個父母見到遠歸的孩子一定會問的問題,看不出任何破綻。
整幅畫面溫暖到有些想讓人流淚。
沈碑坐在桌邊端著碗,面上不顯,只是在陸媽媽起身去盛湯的時候,餘光看到她總是時不時停滯半秒的手腕。
飯後,陸宇航帶著他們去了客房——其實是兩間挨著的房間,一間給沈碑和顧績,一間給南山鬼單獨住。
房間不大但乾淨,床單是新換的,枕頭上還能聞到被太陽曬過的氣息,溫暖又舒服。
客房的門關上之後,房間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陸宇航站在門口,轉過身,表情是他很少展露出來的嚴肅認真。
沒有人想到居然會是陸宇航自己先一步開口打破沉默:「顧學長,沈哥,南姐,你們應該也注意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我爸媽不對勁。」
房間裡鴉雀無聲。
能說什麼呢?
你能對回到這樣美好的環境中,卻發現自己的父母不正常的人說什麼呢?
顧績盯著手裡的杯子想,陸媽媽遞給他的時候還在開玩笑,說這是陸宇航小時候最喜歡的杯子,喜歡到要天天晚上抱著睡。
多麼美好的家庭啊,多麼幸福的親緣啊。
可正是因為太幸福了,所以會更加痛苦。
已經到了這一步,你說什麼對他都只是一種傷害。
顧績甚至只能慶幸,至少是陸宇航自己發現的,否則的話……哪怕是他也不知道如何對著陸宇航那雙狗狗眼說出如此鋒利的話。
你的父母,現在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