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比他們想像的要舊。
綠皮車廂，沒有空調，車窗可以打開。
車座是深綠色的硬麵塑料椅，上面鋪著一層薄薄的坐墊，坐上去能感覺到底下彈簧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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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里人不算多，他們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來，陸宇航坐在窗邊，伸手指著窗外那些正在快速掠過的樹木和村莊，興致勃勃地給其他人介紹：「那邊是天池方向，不過現在這個季節看不太清楚，要秋天的時候最漂亮。那邊那條河是松花江的支流——」
南山鬼興致勃勃地開始問：「天池裡有沒有水怪啊，深山裡有沒有青銅門啊，打開青銅門能不能見到神秘藍色兜帽男子啊？」
陸宇航：「……南姐你冷靜點。」
怎麼感覺南山鬼才是回到家的那個呢？看上去比他還要瘋狂。
火車哐當哐當地開了將近三個小時，在一座小站停了下來。
站台不大，只有兩條鐵軌和一個簡陋的候車棚，站牌上寫著「二x白河」四個字。
下了火車之後，陸宇航帶著他們穿過一條正在修路的巷子，在路邊等了一輛大巴。
大巴車比火車更舊，座位上的塑料套已經磨得發亮了，車窗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白山市-二x白河-白山」的路線圖。
「坐這趟車大概一個多小時吧。」陸宇航一邊說一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到鎮子之後再找車進村。」
沈碑的語氣也變得微妙起來了：「還換車？」
顧績更是直接看向旁邊的阿馴，阿馴點點頭：「小陸說的沒錯，到大山里就是要這樣。」
「就換最後一次了！真的！」陸宇航的語氣格外真誠，「到了鎮上之後找一輛三輪車就能到我家門口，大概十幾分鐘——真的很快！」
沈碑沒有出聲，但他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他正在用自己的理智說服自己繼續相信陸宇航。
如果眼前說這句話的人不是陸宇航，而是顧績的話，他就一點都不用猶豫，可以直接斷定顧績想把他們賣了。
顧績扶額嘆息一聲，早知道就直接用鏡會長的能力直接把自己送過去了。
他到底是為什麼一時興起真的跟著主角團腿過來受這種折磨！
旁邊的阿馴沒猶豫，和陸宇航一起第一個登上大巴車，招呼著其他人上來。
看到扶額的顧績時，還不忘沖他眨了眨眼。
顧績：？？？挑釁我？
顧績重新找回了受轉車折磨的意義，毫不猶豫地第二個走上了大巴，還不忘對身後的南山鬼和沈碑指指點點：「快走吧，你們家陸學弟還在等著呢。」
沈碑：「……不用你催。」
他只是對要走盤山公路的大巴車有不好的預感。
而南山鬼在旁邊瘋狂捆綁包裝她帶來準備拍照的穀子和透卡，生怕她的寶貝疙瘩碰到一點。
顧績有些奇怪的問她：「倒也不至於吧？車能晃成什麼樣？」
南山鬼呵呵兩聲：「你是沒坐過三大交通奇蹟之二——江城被一杯水封印的神奇公交車和山城神秘黃色法拉利，你要是坐過一次，就不會奇怪人類發明的交通工具能瘋狂成什麼樣子了。」
顧績：……能讓車技本來就超凡脫俗的南山鬼也這麼說……何至於此啊？
然而事實證明，南山鬼的預感沒有錯。
大巴車的司機一看就是老司機，叼著根沒點的煙，單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窗外，任山風把袖口吹得呼啦響，一副可怕的強者坐姿。
這趟從二道白河鎮往上開的盤山道，他一天跑八個來回，閉著眼都能摸清楚哪兒該甩盤子。
「坐穩咯——」
看人坐滿了，他嗓子眼兒里滾出一聲笑，腳下一踩離合，手腕猛地一打，那輛綠皮大巴就像條被激怒的巨蟒，在「之」字形的公路上扭起了秧歌。
不開玩笑。
顧績心想，剛剛啟動的那一瞬間，他差點飛出去，還是遊刃有餘的本地人陸宇航和阿馴同時撈了他一把。
但其他人就沒那麼好運了，南山鬼措不及防剛擰開礦泉水瓶蓋，車尾一擺，手裡的水全都澆給窗戶外面的植物喝了。
沈碑更倒霉，腦袋跟著慣性「咚」地一聲撞上了玻璃，手裡拎著刀匣都差點翻車。
顧績給他比了個大拇指：「好頭！」
不愧是西北人，就是硬漢子。
沈碑：「你快閉嘴吧！」
車到了最急的那道胳膊肘彎，老司機非但沒減速，反而轟了一腳油門，車身劇烈側傾，離心力把整車人死死按在右側車窗上。
老劉司機甚至還有閒暇撥開車載收音機，開始放二人轉。
十分有東北氛圍。
車輪捲起一陣煙塵，大巴在巨大的綠色等高線上畫著圈，把一車人的五臟六腑，都交給了這長白山的風。
在盤山公路上彎彎繞繞地開了將近一個半小時後，山越來越近，樹木越來越密，路兩側的植被從闊葉林逐漸過渡到了以針葉林為主，空氣里松木的氣味也越來越濃。
大巴在鎮子口的路邊停下，唯二有意識的陸宇航和阿馴一人攙著幾個，帶著他們下了車。
實驗高中三人組像是靈魂還沒追上來，南山鬼不忘初心，顫顫巍巍地試圖去擰開瓶蓋喝口水，喝完之後整個人回魂：「我去，姐居然還活著。」
顧績聲音也有些沙啞：「別想了，玄術師沒這麼容易死。」
南山鬼點點頭：「說的也是，畢竟我們不是常人——」
顧績冷笑一聲：「我是說沒那麼命好能死，你們管理局不是有湘西的趕屍人，自己都硬成殭屍了也照樣雇靈車拖回來加班嗎？」
南山鬼：「……」
居然無法反駁。
陸宇航是唯一一個還在推流程的人，他在路邊張望了一下，然後抬手朝遠處招了招。
一輛三輪車從街角顛簸著開過來，車斗里墊著一層稻草，旁邊還放著幾個小板凳。
「叔！去溝里老陸家！」陸宇航熟練地跳上車斗，然後轉頭招呼其他人，「上來上來，坐穩了就行！十幾分鐘就到了，這次我說的是真的！」
南山鬼站在路邊，看著那輛三輪車，又看了看陸宇航已經在車斗里坐好的姿態，滿臉認命，手腳並用地狼狽地上了車：「行，來，來都來了。」
她爬上車斗，沈碑和顧績也跟著上去，阿馴最後，動作輕盈得沒有發出什麼聲音。
三輪車發動的時候柴油機發出一陣突突突的聲響，然後開始沿著土路朝山里方向顛簸著駛去。
路兩邊的樹越來越密，越來越老，樹冠在頭頂上方交錯成一道綠色的穹頂，把陽光切割成細碎的光斑灑落在路面上。
車輪碾過碎石和泥土，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三十分鐘，一個小時，一個半小時——
南山鬼坐在車斗里顛著，每一次車輪碾過坑窪地面的時候整個人都會被彈起來幾寸。
她扶著車斗邊緣，看著那些不斷向後掠去的樹木和山坡，用一種被顛得聲音都在抖的語氣開口：「陸宇航——」
陸宇航轉頭看她：「咋了南姐？」
南山鬼：「你到底是不是想把我們發賣了啊？」
陸宇航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哈哈哈，快到了快到了。還有一些距離——我這次真沒說謊。」
阿馴也點點頭：「是的是的，他說的是真的。」
顧績挑了挑眉，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
剛剛阿馴說話的語氣和節奏，和陸宇航有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