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績推開宿舍門的時候，裡面的氣氛比他預想的還要凝重。
沈碑站在窗邊，手裡攥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內部通報，紙張邊緣被他捏得微微發皺。
南山鬼坐在床沿上，蝴蝶刀擱在膝蓋上，刀鋒在日光燈下反射出一道細長的冷光，她的表情不太好。
不過她不是最崩潰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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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兩個人都注視著已經蹲在地上的那個人。
最崩潰的陸宇航蹲在地上，背靠著床腳，手裡握著手機，屏幕還亮著，停留在微信對話框的界面上。
顯然江懸絲已經把消息告訴了他們。
顧績進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陸宇航蹲在地上，沒有抬頭。
他的聲音從膝蓋的方向傳過來，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細微顫抖：「怎麼會……我爸媽他們明明昨天晚上還在給我發消息，我們今天早上還在視頻通話……沒有任何異常啊？如果東北出了問題，他們怎麼可能不知道——」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屏幕。
x信對話框裡，最後一條消息是他媽媽發來的語音，時長六秒，他還沒來得及聽。
再往上是幾張照片，是他家的院子，院子裡那棵老榆樹正在發芽，背景里隱約能看到他爸的背影。
陸宇航：「媽，在嗎？」沒有回。
陸宇航：「爸，你們那邊有沒有什麼奇怪的事？」沒有回。
陸宇航：「爺爺奶奶在家嗎？你們接一下電話行不行？」
全都沒有回。
那些綠色的氣泡安安靜靜地排列在對話框裡，像是一排被遺落的腳印，通向某個他暫時無法抵達的方向。
陸宇航握著手機，手指開始發抖。
宿舍里安靜下來。
窗外的風穿過走廊，帶進來一陣遠處信息機構傳來的喧譁聲，在樓道里破碎又重組，然後又散開。
就好像一場幻夢被戳破後，原本虛假的一切也都恢復成為了現實。
那些視頻通話、語音消息、和家人的日常對話——如果東北的監測數據已經被偽裝了很長時間，那它們到底是真實的，還是某種被殼包裹起來的假象？
陸宇航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平時在第九組裡是最愛笑的那個，沈碑悶騷，南山鬼嘴硬，只有陸宇航永遠是那個能緩和氣氛的調和劑。
他和沈碑鋒利的性格不一樣，和南山鬼直來直去的風格不一樣，他永遠都是笑著的、好接觸的樣子，讓人懷疑他是不是根本不會生氣。
顧績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學弟瀕臨崩潰的樣子。
在沙洲詭域裡被戲魂嚇得縮成一團的時候沒有，在撈屍河的河岸邊看到南山鬼師父沉入水中的時候沒有，在祖陵里被小顧績嚇得魂飛魄散的時候也沒有——他頂多就是蹲在地上抱著打神鞭說「我好害怕」。
但現在不一樣。
天意爺的隨手一撥，命運的重量就這樣沉甸甸地壓到了陸宇航身上。
這傢伙甚至才大三，還需要上課。之前還在被課業和詭異的雙重壓力搞得焦頭爛額，現在更是抗壓位中的抗壓位。
顧績甚至還記得，大學的時候他曾經隨口問過陸宇航畢業後有什麼打算，要不要留在津門，或者和他一起去蘇城。
陸宇航當時搖了搖頭，用非常認真的語氣說：「我應該不會。我一直努力學習考選調其實都是為了回家裡——我根本不喜歡大城市，我只想待在家裡，陪在家人身邊。」
他的童年和少年時期都太過幸福了。
他的家人帶給他的愛太過豐盈，以至於陸宇航成為了他們之中最戀家的那個。
他考大學選了津門的學校，是因為這裡離家不算太遠，隨時可以回去。
如果不是因為顧績的隨口引導，陸宇航也不會選擇加入管理局。
他本來可以好好地待在他的東北老家，畢業後考個編制，每天下班回家能吃上他爸媽做的飯。
而現在……天意爺奪走了南山鬼的師父，奪走了顧績的爺爺，還要帶走誰？
顧績有點不敢想。
是不是他們之中的每個人都不會被命運放過？
「陸宇航。」在令人窒息，無人敢發言的沉默中，顧績開口喚回了陸宇航的意識。
陸宇航抬起頭，茫然地看向顧績。
那雙平時總是帶著點不好意思的、溫和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一種他在大學時也曾經有過的那種無措——那是他大一剛入學時，站在社團招新攤位前，面對一群陌生的事情時露出的神情。
他不知道接下來要去做什麼。
於是那時候的陸宇航就這樣看向萬千人群中因為心血來潮而唯一站出來主動幫助他的顧績。
「顧學長……」他的聲音沙啞而輕。
顧績看著他那張臉，不存在的良心開始隱隱作痛。
雖然顧績當時幫助陸宇航也只是為了隨口忽悠他辦張校園電話卡，但不知道為什麼，陸宇航一直很信賴他——即使在天意爺短暫接管他身體的那些日子裡，陸宇航也是這三個人里對他態度最溫和的。
顧績深吸一口氣，側開身，露出身後的阿馴。
他們都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是顧績知道要做些什麼。
悲傷的無用情緒什麼都帶不走，也什麼都帶不來，這是顧家教他的無數條血律之一。
「我剛剛回來的路上遇到了來自東北的求助者，不知道你認不認識他。」
顧績讓開一步，露出身後的阿馴。
少年還穿著那身古老的民族服飾，兜帽邊緣垂下幾縷深色的碎發，鹿角從帽子側面的開口處延伸出來，在日光燈下泛著溫潤的微光。
陸宇航愣住了。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像是被某種極其古老的、早已被遺忘的熟悉感擊中了。
他盯著阿馴的臉看了好幾秒，然後他的眼睛猛地睜大，嚇得像個孫子。
「……三叔爺爺？」
這次不光陸宇航，沈碑，南山鬼，甚至顧績也睜大了眼睛。
？？？
真孫子？
什麼意思？你怎麼對著這個看上去初中生年紀的小孩子喊爺爺啊！
顧績心道。
想過都來自白山黑水，你們之間肯定有關係，但是誰能想到是爺爺和孫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