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績躺在草叢裡,陽光透過灌木的葉片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那個長著鹿角的少年還撐在他身上方,淡綠色的眼睛裡滿是「終於找到你了」的認真,完全沒有任何「我剛從牆上跳下來砸到了一個人」應該愧疚道歉的自覺。
他沉默片刻,然後用自己最和顏悅色,對待小朋友的語氣開口:「你……這位小朋友,年紀輕輕的,不要亂講話。我應該不認識你吧?」
找台灣好書上台灣小說網,t͎͎w͎͎k͎͎a͎͎n͎͎.c͎͎o͎͎m͎͎超方便
眼前的小孩年齡比廖銀還小,看上去也就是個初中生的樣子,臉上的輪廓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圓潤和稚氣。
顧績實在沒辦法做到像對待成年人那樣諷刺地對待他——他可以對沈碑翻白眼,可以對南山鬼陰陽怪氣,可以對陸宇航毒舌,但對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孩子,他那些條件反射的諷刺全都卡在了喉嚨里。
可惜小孩好像完全聽不懂他的婉拒。
他猛地湊近顧績的臉,那雙淡綠色的眼睛在他面前放大成一個清晰的特寫,嚇得顧績整個人往後縮了半尺,後腦勺又重新磕在了草根上。
顧績皺了皺眉,在心裡罵了一萬遍管理局是不是克他,怎麼他一來幹什麼都這麼水逆。
但小孩完全不在意他的退縮,只是像一隻探路的小鹿一樣湊近他,然後低頭輕輕嗅了嗅——在距離顧績的衣領幾寸的位置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某種氣味。
「就是你……」他的語氣不容反駁,「你不要否認了。就是你。」
顧績:「……」
他在鏡花水月的代號確實是「水月」,但一個從牆外跳下來的鹿角小孩不應該知道這個代號吧?
更何況再怎麼和月亮相關,這小孩也不應該直接把他打成月亮吧?
他可是一個人啊!智人種!和天上那個天體沒有任何關係!
顧績一邊莫名其妙一邊艱難地開口:「你先起來。靠得太近了。」
小孩茫然地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動作,然後老老實實地直起身。
他站起來的動作很僵硬,像是剛學會直立行走不久而導致的生疏,整個人看上去天真得像是某種化身為人的精怪。
顧績看著他站起來的姿態,心裡掠過一絲極細微的異樣感。
按照管理局定下的百年之約,近幾十年來不可能有新的精怪誕生。
但如果這個孩子真的是精怪——那就意味著那份約定可能已經被打破了。
情況開始變得越來越糟糕,需要提防的除了詭異,還有妖物。
當然,也有可能,那兩個角就是單純的裝飾,眼前這個小孩根本不是精怪,而是中二期少年,或者有什麼疾病造成心智上的不健全的倒霉蛋。
顧績從地上站起來,拍拍身上沾到的草葉和泥土,然後轉過身看著阿馴。
小孩也在看著他,那雙淡綠色的眼睛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澈,像是一汪沒有被任何東西攪動過的山泉水。
顧績先開口:「冒昧地問下,小朋友,你是來找人的嗎?還是……」
小孩點了點頭:「月亮,我是來找人的,但是現在不是來找你的。我是來找別人的。」
顧績:「……你別叫我月亮。我的名字是顧績。你可以叫我顧哥哥,或者顧先生,或者隨便叫個別的你喜歡的什麼都行,但別叫月亮。」
小孩歪了歪頭,像是在努力理解這句話,然後他眨了眨眼睛:「月亮不能叫嗎?可是你身上的味道就是月亮的味道啊,而且我最喜歡叫你月亮了。」
顧績:「……」
太詭異了,怎麼比江硯舟還偽人,這個小孩看上去根本沒有任何關於人類社會的認知。
他決定暫時放棄糾正這個稱呼問題,轉而問一個更關鍵的問題:「你是來找誰的?為什麼跑到這裡?」
小孩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尖,像是需要一點時間來組織語言。
然後他抬起頭,那雙淡綠色的眼睛裡帶上了認真:「我是來求救的。」
顧績瞭然。
他其實已經有了預料——從看到這孩子從牆外跳下來的那一瞬間,他就隱約感覺到對方帶來的不是什麼好消息。
東北的信息異常剛被發現,這孩子就來了,顯然是劇情線的大手在發力。
他幾乎能聽到天意爺的笑聲:幕間劇已經結束了,該進行劇情嘍!所有項目都給我啟動啟動,角色們快點站起來打工!
顧績垂眸看著小孩,聲音軟了幾分:「你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還有……發生了什麼事?」
小孩子兜帽邊緣在午後的微風中輕輕晃動了一下:「我叫阿馴。是住在大山裡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麼不太愉快的畫面,整個人抖了抖:「我們的大山生病了。很嚴重。所以我一路走到城裡來,想給他找醫生。」
顧績的呼吸微微頓了一下。
他立刻就想到了自己在跨海大橋上看到的那些畫面——白山黑水的輪廓在靈瞳中展開時,那些裂開的山體、河面上漂浮的東西、黑土地上綻出的猙獰肉塊——
畫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腦子裡重新翻湧上來,像是被剛剛這句話激活一般。
痛苦,悲傷,難過,無數負面情緒沿著那不可名狀的畫面湧上顧績的心頭,好在顧績已經習慣於控制自己的情緒。
他閉了一下眼,把那些畫面按回去,然後重新睜開看著阿馴:「你自己一路走過來的?」
阿馴點了點頭:「有一個好心的哥哥幫我買了車票,告訴我怎麼上車、怎麼下車,還在紙上畫了路線圖給我看。他說只要坐著那個綠色的長盒子一直往前,到了地方再換一個長盒子,就能找到要找的人了。」
顧績:「……那叫火車。」
「火車。」阿馴認真地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往自己的詞彙庫里添加一個新詞,「對,火車。我坐了兩個綠色的長盒子才到這裡。」
顧績看著他那張認真的、帶著幾分稚氣的臉,心裡湧上一股不太是滋味的複雜情緒。
這年頭還真是好人多啊——這麼一個傻孩子居然真的自己一路從東北跑到了津門,還真的翻牆進了管理局的院子,還真的在圍牆下面的草叢裡撞到了他。
每一個環節但凡出一點差錯,他都不會站在這裡。
他嘆了口氣,然後朝阿馴伸出手:「走吧。你不是要找醫生嗎?我帶你去找唯一有可能幫你們治好大山的醫生。」
阿馴沒有絲毫猶豫就握住了他的手,那雙淡綠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懷疑或警惕,滿是信任。
他跟在顧績身邊往前走,好像眼前這人就是他唯一的仰仗一般。
「月亮——顧先生,」被顧績瞪了一眼後,他改口的速度倒是很快:「那位醫生是誰啊?」
顧績沒有回頭,但他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帶著一種和平時完全不一樣的認真。他一字一頓地回答:「詭異管理局。」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裡面有一群專門治這種病的人。雖然他們自己可能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治,但他們肯定會試,並且拼上自己的性命去試。」
顧績嘆了口氣:「如果說有誰能擔任醫生的職位……也只有他們了。」
阿馴的出現印證了他最擔心的事情——東北果然早就出了問題。檢測機構的數據被修正過,鏡花水月的線人失蹤,白山黑水的畫面在他靈瞳里閃過——而現在,一個長著鹿角的孩子獨自翻過了管理局的圍牆,站在他面前說「我們的大山生病了」。
如果不是已經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阿馴不會從那個地方跑出來。
東北仙家們避世已久,如果有其他方式可以讓白山黑水那片土地恢復正常,他不會來到他的面前。
他帶著阿馴推開主樓的門,那一刻顧績發現自己居然有些猶豫。
這個孩子不僅是個求救者,還是下一個詭域劇情開啟的鑰匙。
顧家是他的主場,所以他有信心去搶過天意爺的畫筆,為那段故事勾勒他喜歡的結局與劇情。
可是如果是在白山黑水呢?
他還可以……做到嗎?
陸宇航又被分配了什麼樣的劇情,他會死在他的故鄉嗎?
一無所知,不受控制。
門被打開,走廊里的燈光在他們面前亮起來,阿馴好奇地抬頭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燈管,像是第一次見到人造光源。
顧績偏頭看了他一眼,最終還是嘆了口氣:「走吧。我先帶你去找三個人——他們雖然看起來不太靠譜,但該做的事情從來不會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