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銀被嚇了一跳:「什麼意思?!什麼叫有著自我意識——詭域還能是活著的嗎?!」
他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銀飾叮叮噹噹地響了一陣,被超出他認知範圍的設定給驚到了。
顧績笑眯眯地看著他,那雙正在恢復中的眼睛微微彎了一下:「正常情況下當然不能。但那可是白山黑水——那裡的白山和黑水都是活的,在那片土地上生長出來的東西,自然和別處不一樣。」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更何況是詭域?」
廖銀又抖了一下,像是有一隻冰涼的蟲子順著他的脊椎往上爬了一截:「別吧……那不是傳說嗎?我還是沒法接受長白山有一天突然站起來走兩步,或者黑水突然飄起來飛到天上去——」他的聲音越來越虛,最後幾個字幾乎變成了自言自語。
顧績聳了聳肩膀。
他想到自己在跨海大橋上看到的那條黑龍——那道在水龍捲上方的雲層中翻湧的黑色陰影,龐大到遮天蔽日的身軀,以及仿佛整片海域都在它之下顫慄的壓迫感。
表情浮現出一絲微妙的複雜:「前一個不好說。但後一個——說不定你已經見過了,在我剛交上去的卷宗檔案里。」
廖銀的表情瞬間凝固,露出三觀震碎的樣子。
他轉過頭看向江懸絲,試圖從自己最信任的副組長那裡尋求一點「顧績在開玩笑」的確認。
但江懸絲已經在打電話了——他掏出管理局內部專用的通訊終端:「喂,檢測機構值班室嗎?我是江懸絲。東北片區的監測數據有一組異常,需要立刻重新核查。對,現在。麻煩聯繫一下數據組的所有人——」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嗯……雖然今天是休假時間,但這件事優先級很高,還是麻煩你們了。我會幫你們跟後勤人事那邊報備加班補貼的。」
今天是休假時間,但顧績發現了這個異常,所以他們所有人都要開始加班了。
顧績站在旁邊,看著江懸絲已經開始有條不紊地安排排查工作,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後他趁江懸絲轉身去核對下一組數據的時候,悄無聲息地往後退了兩步,然後轉身沿著走廊快速走了出去。
他的腳步很輕,像是某種深諳隱匿技巧的動物。
江懸絲還在繼續打電話,廖銀正蹲在地上試圖消化「白山黑水是活的」這種信息量,誰都沒有注意到他的離開。
顧績就這樣不帶走一片雲彩地走了。
像是一隻搗亂的黑貓將整個檢測機構鬧的天翻地覆後,悄咪咪地跑路。
他穿過兩條走廊,路過信息中心的後門,經過一個正在午休的值班窗口,然後推開了通往院子的小門。
午後的陽光從門外傾瀉進來,在他腳前落下一片溫暖的光斑。
「主角團所過之處果然寸草不生,避世這麼久的東北居然也要被拉入前線了……真期待啊,那幾個傢伙的表情。」
顧績準備回宿舍去告訴那三個還在偷偷密謀的主角團這個噩耗。
他想好了開場白——推門進去的時候語氣要輕快一些,表情要帶著幾分「你們猜我發現了什麼」的神秘,然後看著他們三個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震驚,再變成擔憂,最後開始瘋狂,加入信息部門的加班盛宴。
路上顧績本來想美美品味這三個傢伙震驚擔心的面容,可惜對於正事的擔憂還是充斥了他的大腦,讓他無法專注於幸災樂禍。
東北片區到底怎麼了?接下來的劇情天意爺又會如何執筆?會有人死去嗎?死去的人又會是沈碑他們嗎?
無數亂七八糟的思緒充斥在顧績的腦海里,像是被攪渾了的水一樣翻來覆去地晃著。
那些念頭一個接一個地湧上來,又被他一個接一個地按下去,循環往復,沒有停歇的跡象。
他抬起頭,準備看看蔚藍的天空讓自己冷靜冷靜。
「刷——」
什麼聲音?管理局這麼好的安保,莫非還有刺客不成?
顧績抬起頭,然後他真的看到了一個人。
人?
的確是一個人。
一個穿著古老民族服飾的身影,正在從管理局外的圍牆上躍下,顯然是剛剛翻進來,不知道為什麼沒有觸碰到警報。
說是躍下也許有些不夠妥當,因為那傢伙整個人正在以一種失控的姿態直直地撲下來,身體在半空中展開成一道暗色的弧線,朝著——
顧績的方向砸去。
開什麼玩笑?天上還能掉人?
天意爺就這麼想解決他這個變量嗎?甚至不惜讓他被天上掉下來的人砸死?!
顧績完全來不及思考對策,他只感覺一股大力傳來,那個從牆上跳下來的人撞上他,兩個人一起滾了好幾米遠,然後雙雙掉進旁邊一大片觀賞性綠草叢裡。
灌木的枝葉在他們身下被壓斷一片,發出清脆的咔嚓聲。
顧績被撞得整個人都蒙了一下。
他倒在草叢裡,後腦勺磕在了一截柔軟的草根上,不算疼,但還是讓他眼前花了半秒。
他揉了揉自己摔得不輕的肩膀,勉強睜開眼睛,在午後的陽光和綠色葉片交錯的光影中,看到一個少年正撐在他身上方。
十五六歲左右的少年,姿態帶著一種剛摔下來還沒完全回神的茫然,正低頭看著他。
他穿著的服飾不像是現代的產物——那種質地更像古老的民族織物,深色的底子上繡著細密的暗紋,像是樹皮的紋理,又像是某種已經被遺忘的圖騰。
兜帽的邊緣垂下幾縷深色的碎發,把他的上半張臉遮了大半。
顧績的目光落在他頭頂的位置。
兜帽下方延伸出來的——那是一雙角。
狀似鹿角的角,分叉的弧度柔和而自然,從兜帽的縫隙中向上延伸出去,像是某種正在生長的植物枝條。
難道是人工雕刻的裝飾品?這到底是誰家的小孩子,冒冒失失的——
顧績歪了歪頭,正對上那雙從兜帽陰影中探出來的眼睛。
與顧績那種幽深的、像是沉在水底的翠綠色完全不同的,那雙眼睛是淡綠色的,像是最燦爛美麗森林被濃縮進了兩個瞳孔之中——它們清澈得不可思議,如同大興安嶺深處被陽光透過層疊樹葉之後落在苔蘚上的那種綠色。
生機勃勃到幾乎有溫度。
在顧績看到那雙眼睛的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身體上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
剛才被撞得發麻的後背、被草根硌到的後腦勺、從跨海大橋之後就一直隱隱作痛的眼睛——全部如同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輕輕拂過,安靜下去,不再發出任何聲音。
少年也看著他,淡綠色的眼睛眨了眨。
他似乎在嘗試著開口,聲音如同很久沒有跟人類說過話,有些生疏和彆扭:「你是……月亮?」
顧績愣了一下。
說實話,此刻的場景一點詭異,他躺在草叢裡,一個長著鹿角、穿著古服的少年撐在他身上方,用那種帶著森林氣息的聲音問出他的名字。
怎麼這麼像某些galagame開頭的男女主初遇cg呢?
他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回答,少年就又開口,長長鬆了口氣。
「我……終於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