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思是，不是人為原因。」
顧績靠在信息中心的桌沿上，雙手抱臂，那雙正在恢復中的眼睛盯著屏幕上的數據曲線，瞳孔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梳理那些數字的排列邏輯。
他停頓了片刻，偏過頭看向江懸絲：「你們介意給數據拉個表嗎？」
江懸絲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波形數據——每一行都有幾百個採樣點，時間跨度覆蓋了將近一個月，全部加起來至少有幾萬條數據記錄。
顧績站在那裡，用一種「這對你來說應該不難吧」的理所當然的語氣提出了這個要求，像是在請人幫忙倒杯水一樣輕鬆。
江懸絲沉默了兩秒，聲音帶著一種被使喚之後的微妙不爽：「你倒是會使喚人。這麼多的數據直接拉表——你是覺得我時間太多了？」
顧績偏頭看了他一眼：「怎麼？現在還站著不動，莫非你做不到嗎？如果是沈碑的話肯定做得到的。」
江懸絲的勝負欲在那一刻被精準地激活。
他站直身體，把茶杯放在旁邊的桌上：「誰做不到？！你把我和沈碑比，未免也太小看我了吧？！」
話音落下的同時，江懸絲的手指已經動了。
白色的傀儡絲從他指尖無聲地延伸出來，在空氣中勾畫了幾道弧線，然後他朝著牆角的方向招了一下手——幾個巴掌大的布袋木偶從旁邊的柜子里飛了出來，在空中翻滾變形，落地的時候已經變成了小半個成年人高的小型戰傀。
它們整齊地排成一排，每一個都形態各異，臉上畫著濃墨重彩的臉譜，動作精準而統一。
江懸絲在其中一隻木偶的後腦勺上按了一下，從它的脊椎位置抽出幾根細長的白色絲線，連接到旁邊的一台數據處理終端上。
「拉表是吧，」他頭也沒回，「要什麼格式？」
顧績：「按時間排序就行。波動幅度、異常頻次、對比去年同期數據——三個欄位排在一起。」
江懸絲的手指在絲線上快速撥動了幾下，那台終端的屏幕上的數據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滾動、排列、重組。
三隻木偶同時抬起了手臂，像是在同時操作不同的界面，數據在屏幕上飛速跳動。
廖銀蹲在旁邊，紫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那些木偶分工協作的畫面，嘴裡小聲念叨了一句：「江哥這手速……怪不得我寫檢討的速度永遠追不上他改報告的速度……」
【江懸絲：誰做不到？！然後立刻召喚出三隻木偶同時拉表——我要笑死了，顧少爺不會發現了管理局的弱點吧？都受不了激將法哈哈哈哈哈】
【布袋木偶還能用來拉數據表的嗎？我一直以為它們只會打架和唱戲。江懸絲的人均產能真的拉滿了，怪不得能同時管後勤、改報告、養廖銀。】
【顧績抱臂站在旁邊使喚人的樣子真的很像那種動動嘴皮子就讓別人幹活的甲方。「拉個表」，說得輕巧，結果我上次拉了半小時啊啊啊啊——】
【社畜不要亂共情，要不然會很悲慘的。】
大約半小時後，江懸絲把最後一行數據歸位，轉頭看向顧績。
「好了。你看看。」
顧績走近屏幕。
他沒有彎腰，只是站在跟前，目光從上到下快速地掃過那些被重新排列過的數據表格。
表格最前面是時間軸，中間是波動幅度，最後是一列對比數據——每一項都標著具體的數值。
他沒有說話，只是抬起了手。
靈瞳的青綠色微光在他眼底閃了一瞬——極短，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後留下的一道遊絲。
然後在他和屏幕之間的空氣中，那些數據被以一種全新的方式重新呈現了出來。
一道半透明的、由幽綠色光芒構成的曲線圖懸浮在空氣中，像是被一支看不見的筆一筆畫出來的。
線條在所有數據點之間穿行，形成一個看似穩定的、幾乎沒有起伏的平滑波形。
顧績指著那道曲線圖上的某一段：「你們看這裡。」
江懸絲和廖銀同時湊了過來。
顧績的手指在曲線的幾個位置依次點了一下：「這些數據表面上看不出什麼異常——它們的數值都在正常範圍內，波動幅度也符合理論閾值。但畫出圖之後就很容易能看出來了。」
他的手指停在曲線尾端的位置：「波動太小。正常的監測數據，即使是在靜止狀態下，也會因為環境因素的隨機干擾而產生不規則的、小幅度的高低起伏。但這組數據從頭到尾都太完美——像是有人把所有的波動都抹平之後，再填充上了一組看起來很像正常數據的假數值。」
廖銀的紫色眼睛瞪大了：「所以你是說……有人把東北地區的監測數據給修過？」
顧績：「不是有人。」
廖銀要崩潰了：「所以到底是電子幽靈還是計算機壞了啊？！」
顧績嗯哼一聲，吊人胃口，欠揍的要死。
江懸絲站在旁邊，看著顧績用手指在半空中畫出那道數據圖的樣子，聲音帶著一種被刷新了三觀之後，混合了震驚和困惑的語氣：「我一時間居然不知道該震驚你居然真的在認真幫管理局做數據分析，還是該震驚你們顧家……這都教嗎？」
廖銀也點了點頭：「我也想問，顧績，你不會還會編程吧？你們家是玄學世家還是網際網路大廠？你該不會下一步跟我說你還會架伺服器吧？」
顧績面不改色：「不教。只是我比較有腦子而已，還有高中生別沒大沒小，叫顧前輩。」
廖銀：「我比你早有編制！我才是前輩！」
顧績理都沒理廖銀，他指了指自己的腦子，語氣從容：「數據分析和玄力都是工具，本質都是邏輯。事實上，腦子好的人學什麼都快，可惜你們沒辦法體會到這種感覺。」
廖銀的表情僵硬了一下。
他高中成績一直不錯。但此刻他蹲在信息中心的桌子旁邊，看著顧績用靈瞳在半空中畫他看都看不懂的數據圖，突然生出了一種「我好像也不是很聰明」的微妙挫敗感。
他小聲嘀咕了一句：「不能吧……我模考的時候也650分呢……」
江懸絲沒理廖銀的自我懷疑。
他重新看向那道懸浮在半空中的數據曲線，表情變得認真起來：「顧績，給我說人話，我算是知道為什麼沈碑他們和你相處總是天天氣的要死了——你到底看出了什麼？」
顧績攤開手：「簡而言之，東北地區其實一直處於一種詭異的靜止狀態。」
他揮了一下手，那道半透明的數據圖開始在他和江懸絲之間的空氣中緩慢地展開、旋轉，像一個正在被解剖的模型。
他指著曲線的最外層邊界：「你們可以將之稱為——殼。」
「一個無法被觀測到的殼，包裹了整個東北地區。它把所有來自內部的監測信號都捕捉、修正、重新輸出，讓管理局的檢測系統看到的永遠是『一切正常』的數據模板。但真實的內部情況，完全被擋在這個殼裡面了。」
廖銀站起來，銀飾叮噹響：「那殼裡面是什麼？」
顧績嘆了口氣：「也許是出馬仙們自己的陣法——如果那幾位祖師還活著，也許他們會用某種手段來保護自己的區域不被干擾。」
他頓了頓：「也許是白山黑水精怪們的作品——那片土地上的靈體們有自己的運作方式，不一定符合管理局的監測邏輯。」
他的聲音又低了幾分，像是怕被什麼不該聽到的東西捕捉到：「但也許是一個——可以偽裝自己，有著自我意識的詭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