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消息是,跨海大橋上那驚鴻一瞥像是一場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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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整整一周,管理局的檢測機構完全沒有捕捉到任何來自東北方向的詭域形成警報。
監測屏幕上的波紋平穩得像一條拉直的線,值班人員換了好幾班,每一班的記錄上都是乾乾淨淨的「無異常」。
沈碑每天早上去查一次匯總報告,得到的回覆都是同一句話——「東北片區一切正常」。
陸宇航鬆了一口氣,又沒完全松。
他蹲在值班室的地上,抱著一碗泡麵,看著屏幕上那條平穩的監測線,出馬仙的直覺讓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咋回事呢……那天我明明看得清清楚楚的,黑龍的影子在雲里翻了好幾個來回,怎麼現在啥也沒有了?總不能是我眼花了吧?」
南山鬼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雙手抱臂,語氣認同:「你眼花,沈碑眼花,顧績也眼花?那龍可是我們四個人一起看到的,總不能是集體幻覺。」
沈碑沒有加入他們的討論,因為他剛從檔案館回來,帶回來的消息比監測屏幕上的空白更讓人不安。
管理局檔案館裡登記在冊的龍形生物一共不超過十條,大部分是東南沿海,三沙群島和長江流域的水系龍族,有正式檔案編號的有七條,剩下幾條是未確認的模糊記錄。
沈碑把七條正式檔案全部調出來翻了一遍——沒有一條是黑龍。
「我確認過了,」沈碑把檔案夾放在桌上,語氣認真,「這事比我想像的要嚴重,因為登記在冊的龍里沒有黑色的。一條都沒有。」
陸宇航的臉色更難看了。
如果不是其他龍族……
他放下手裡的泡麵碗,抬頭看著沈碑,聲音微微發顫:「不對勁啊……別嚇唬我啊。如果管理局的登記記錄里沒有黑龍的話……」
他咽了一下口水:「那全天下不就只剩下那一條黑龍了嗎?」
南山鬼的蝴蝶刀在指間轉了一圈,停住:「你說的是——」
陸宇航點了點頭:「我們出馬仙一脈祖師爺中的祖師爺。整個東北地區的祖宗,乃至東北地區的土地化身。」
那條黑龍。
傳說中沉睡在江水之下的存在,是所有出馬仙供奉的最初仙家的起源,是白山黑水的化身,也是東北那片土地上最古老、最龐大的靈體。
「入行的時候爺爺跟我說過,」陸宇航的聲音低了下去:「他說那位老祖宗要是動了,那就說明東北的天要塌了……」
當時爺爺還拍了拍他的肩膀,寬慰道那只是一個傳說,不用擔心。
現在傳說就這樣在他眼前變為了現實。
南山鬼的臉色也跟著難看起來:「如果真是那位的話,那問題比我們想的嚴重太多了。東北是要形成多可怕的詭域,才會導致那位——」
她沒有說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後面想說什麼。
到時候恐怕就不再是東北片區的事情了,整個第一區都要一起遭殃。
顧績這時候倒是悠哉起來。
他靠在窗邊,那雙正在恢復中的眼睛朝著三人的方向轉了一下,嘴角帶著那種欠揍的從容:「放輕鬆。如果真的有事,你們的第一區檢測機構會及時告訴你們的,現在屏幕上什麼都沒有,說明至少現在沒事,不要提前焦慮。」
沈碑看著他,忽然開口:「顧績,我還是不放心,你要不要幫我們跑一趟,去看看有沒有新消息?我們一會兒還要開會,抽不開身。」
顧績指了指自己,有些驚訝:「你說我嗎?我現在可是戴著這個。」他揮了揮自己的手腕:「一會兒要是出事,你們管理局再賴我身上怎麼辦?」
沈碑嘴角抽了一下:「都算我的,行了吧?出了問題我來負責。」
顧績聽到這話之後沉默了兩秒,像是在判斷這句話的可信度,然後他聳了聳肩膀:「行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勉強當個跑腿的,尊貴的沈組長。」
沈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確認腳步聲走遠之後,才收回目光。
也許是因為之前已經挑破了彼此的隱瞞,這傢伙現在意外的好支使。
三個人在值班室里安靜片刻。
南山鬼靠在椅背上,轉了轉手裡的蝴蝶刀:「……他對管理局倒是適應得很快。」
陸宇航嘆息:「其實也挺好的。顧學長現在顯然比之前好說話多了——你記不記得之前在撈屍河和沙洲詭域的時候,我都不敢直視顧學長的眼睛……那時候他的眼神特別……我說不上來,就是那種好像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你在他面前站著但他不在看你。」
「像是……」他想了想,「就是那種你們懂吧?裡面還有一個人的感覺,和張局開身外身的時候給我的感覺很像。」
沈碑沉默一會兒才開口:「你們還記不記得,顧苑和江懸絲說過一句話——幾個月前,完成守墓儀式之後的顧績就不再是顧績了。顧苑一開始救下江懸絲的原因甚至是想要與江懸絲合作殺了顧績,因為那時候的顧績『不是顧績』。」
陸宇航睜大了眼睛:「沈哥你的意思是——」
南山鬼的蝴蝶刀停住。
她抬起頭看向沈碑,語氣警覺:「我也注意到這個問題了。之前咱們在祖陵里的時候,顧家的陣法播放撈屍河的過去的時候,我就懷疑……那時候的顧績確實不正常。」
她深吸一口氣:「當那兩個人同時因為陣法出現在我眼前的時候,那種不正常就更明顯了……至於是顧家導致的,還是鏡花水月導致的,又或者——和他看到的那些只有他能看到的詭異畫面有關係,我們現在都說不準。」
陸宇航聲音沙啞:「那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沈碑點了點手裡的檔案:「先觀察。他現在願意配合管理局的流程,戴著手銬也老老實實待著,已經很不錯了,咱們注意著點。」
陸宇航總有種不詳的預感:「那……要是他真的又回到那種狀態了呢?我們現在還是不知道顧學長變成那樣的原因是什麼,要是他——」
沈碑抬起頭看著他,聲音不高不低:「那就再把他拉回來。他之前能回來一次,就能回來第二次。」
這才是他一直都忍不住試探顧績的原因。
如果真的有東西能時時刻刻取代顧績的意識……那必然不得不防。
也許顧績會對他們手下留情,但是那個意識絕對不會。
更何況……顧績隱瞞的秘密不止這一件。
沈碑現在還記得,當他與顧績的因果連接時,看到的那萬萬千千無比寬闊的因果之海。
有多少人正在注視著他?
又有多少人正在注視著他們?
又是誰將他們的命運粗暴地劃分為了反派和主角?
沒有人知道,沈碑甚至連猜都很難找到方向,總不能這個世界真的只是一本書或者一本漫畫,所以他和顧績才會被那麼多不熟悉的因果「注視」者吧?
陸宇航沉默片刻,然後點了點頭。南山鬼把蝴蝶刀收回袖口,也點了點頭。
三個人各自靠在值班室的牆角或椅背上,目光交匯了一瞬,像是完成了一次不需要更多言語的確認。
不管是誰……都休想第二次把顧績變成那個不擇手段,甚至沒有人性的樣子。
不管是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