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碑捂住自己的臉,用一種「我好像幹了一件不太對的事」的微妙語氣開口:「……為什麼會這樣,誰能告訴我為什麼會這樣,他就喝了大概三分之一杯,就一口吧?而且還是啤的不是白的……」
顧績聽到這話從椅子上微微直起身,偏頭看向沈碑的方向,表情是極其罕見、近乎坦誠的認真:「因為……我平時……不喝的。是因為你們在,我才喝的。」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又靠回了椅背上,像是一台說完最後一句台詞就自動關機的機器。
沈碑三人坐在對面安靜了兩秒。
沈碑完全石化在原地,心裡的愧疚足夠把他凌遲一萬遍。
不對吧?!你醒醒啊!我們之間還要為了你隱瞞的事情互相算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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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噠。」
南山鬼按下了手機錄音的暫停鍵。
陸宇航喃喃自語:「完蛋了完蛋了——我聽到了什麼?顧學長醒了之後會殺了我的。」
南山鬼倒是很激動:「殺就殺唄,沒事,我是白事仙,我會復活你的!」
彈幕在燒烤攤的燈光和炭火中刷得飛快。
【顧績醉了之後也太軟了吧!他剛才那個「因為你們在我才喝的」的語氣是什麼神仙發言!他平時那張嘴能多毒有多毒,喝了酒之後直接變成誠實版了!哈哈哈哈以後想聽實話就多給他灌點】
【三分之一杯就倒哈哈哈哈哈哈,這酒量是什麼人類早期馴服酒精的珍貴影像。】
【你們看他靠在椅背上的樣子,整個人都散下來了,他現在就是一隻喝醉了的布偶貓,蓬鬆柔軟毫無攻擊性。】
【南山鬼最開始那個警惕的表情太好笑了——是怕顧績吵著要紙紮石榴吧哈哈哈哈哈,上次紙紮石榴的事給她整出PTSD了。】
陸宇航看著顧績靠在椅背上、半閉著眼睛、整個人軟綿綿的樣子,一邊在心裡想要拿手機拍張照,一邊又覺得這樣不好。
「咔嚓,咔嚓。」
然而他糾結的功夫,南山鬼已經以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方式閃現拍攝了無數張照片。
陸宇航:……不管了!老實人拼了!被殺就被殺吧!
「咔嚓。」
他拍完之後低頭看了一眼屏幕,然後抬頭,用被可愛到的語氣道:「顧學長,你以後能不能天天喝一點點?你現在這樣特別好看。」
顧績沒有說話,他完全沒聽到,安靜的要死。
南山鬼看到這一幕的時候,腦海里瞬間閃過一個極其具體的畫面——顧績高中畢業聚餐那次他酒品也不是很好,只不過沒現在這麼安靜,而且能夠正常對話,所以大家都覺得他是借著醉意來了場正常的撒嬌。
那傢伙喝完之後就吵著要吃石榴,非要她紙紮一個給他,還要求要長得和真的一模一樣。
她當場用玄力折了大半宿才折出一個他能滿意的。第二天顧績醒了之後完全不記得自己幹過什麼事,還是南山鬼提前錄了像才證明顧績手裡的紙石榴就是他自己要的,而非南山鬼想要當場把他出殯。
南山鬼思來想去,雖然顧績現在這副樣子很可愛,但是怕今天重蹈覆轍,又要給他扎什麼東西,石榴還好,萬一這傢伙一時興起,要讓她扎個園林怎麼辦?
南山鬼權衡片刻招手喊來老闆:「老闆——麻煩來一碗醒酒湯!快一點!」
老闆倒是靠譜,從後廚端了一碗熱騰騰的醒酒湯上來,推到了顧績面前:「小伙子喝點吧,醒了就不難受了。」
顧績被南山鬼扶著坐直,她怕他端不穩碗,就扶著碗沿慢慢餵了他幾口。他倒也沒有反抗,就那樣低著眼睫安靜地喝了,像是做這件事不需要任何額外的心力。
這在顧績清醒的時候是絕對不可能的。
在顧績上次喝酒時也是絕對不可能的。
醒酒湯確實管用。喝完之後大約過了十七八分鐘,顧績眨了眨眼睛,眼神重新清晰了幾分,姿態也從那種軟綿綿的狀態恢復成稍微正經一些的坐姿。
他看了看面前那碗空了的湯碗,又看了看沈碑三人表情各異的臉,已經明白了七八,他就知道這個詭異的體質絕對會暴露:「……我剛剛是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真討厭啊主角團,本來是想藉機會好好休息休息的,怎麼又給他整清醒了!
沈碑搖了搖頭:「沒有。你就說了一句『因為你們在,我才喝的』。」
顧績:「……那還好。」
沈碑:???在還好什麼?你ooc了你知道嗎你?
顧績聳了聳肩,他還以為自己要抱著這三個人告白噁心他們了呢,居然這麼含蓄。
端起酸梅湯喝了一口,借著那個動作把最後一點殘餘的醉意壓下去。
短暫的休息結束了,那就徹底醒過來吧。
南山鬼鬆了口氣,放開了扶著他肩膀的手。
燒烤吃得差不多了,四個人起身結帳。
老闆還是那副不多話的樣子,收了錢轉身就去收拾後面的爐子。
他們沿著巷子往回走,路燈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到管理局門口的時候,陸宇航走在最後面。
他往前快走兩步追上了顧績,然後開口祝福。
語氣真誠:「顧學長,祝你今晚睡個好覺,晚安嘍。」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多停留,像是覺得這只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告別,轉身就推門進去了。
顧績卻站在門口,腳步頓住。
因為那一瞬間,他看到陸宇航渾身浴血,破破爛爛地靠在旁邊的石壁上,艱難地對他開口。
或許在上一條劇情線中,這傢伙也曾這樣對他說過同一句話,只不過時機不太對。
那幅畫面讓顧績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
然後他微微低下頭,棕色的髮絲垂下來遮住他的側臉,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擊中某個他平時用鐵殼包起來的地方。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就那麼站在門燈的光暈里,肩膀的線條有一瞬間的僵硬,然後他抬起手,用袖口擋了一下自己的臉。
陸宇航已經走進去了,南山鬼和沈碑站在門內幾步遠的位置,察覺到他一直沒有跟上來,正回頭看他。
沈碑看到他低著頭用手擋臉的姿態之後,話音都慢了半拍:「……顧績?」
顧績沒有抬頭。
會死的……所有人都會死的……在天意帶來的詭異復甦面前,今天經歷的一切都是會死的。
誰也不能逃離,誰也不能逃離……
現實越美好,這種幾乎是命中注定的絕望的悲劇就更加令人失望。
天意已經借用上一次的be展示了主角團的路走不通,所以才要用不一樣的辦法……
「……你怎麼了?」
沈碑的表情嚴肅起來:「還是你又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
顧績搖了搖頭,只是站在那裡,聲音從袖口後面傳出來,帶著一種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被壓得很低很低的顫抖:「我沒事。你們先進去吧。我馬上來。」
南山鬼和沈碑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都在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顧績剛剛的聲音……有點沙啞。
「這傢伙不是挺牛逼的嗎?」南山鬼壓低聲音,難以置信:「怎麼陸宇航隨口說一句『睡個好覺』他就成這樣了?」
沈碑沉默了片刻,然後他也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站在門口的那個人聽到:「……可能因為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這句話……在顧家的時候,他大概每天都在『睡不好覺』里過的。有人突然跟他說『祝你今晚睡得好』——」
他停了一下:「他可能是第一次聽到。」
南山鬼也沉默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抬頭看了看門口那個站在燈下、還沒有走進來的身影,然後她輕聲說了一句:「真是高攻低防。」
真是讓人漲見識啊……這傢伙到底給自己偽裝了多少層,和洋蔥一樣,其實本質上還是高中那個外強中乾被小混混堵還要她幫忙打回去的軟柿子吧?
陸宇航從走廊盡頭探出頭來,一臉茫然:「你們說什麼呢?怎麼還不進來?顧學長——」
南山鬼朝他比了個「先別說話」的手勢,陸宇航雖然沒懂但也乖乖閉上了嘴。
顧績在門口站了大約二十秒。
然後他把袖口放下來,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了進來。
他的表情已經恢復成平時那副從容淡定的樣子,好像剛剛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樣。
「晚安。」
雖然因為陸宇航那一下子他今晚很難睡好覺了,但是不妨礙他少見地祝福一下主角團。
畢竟他的死亡在自己的掌控中,這三個可是真的喊著什麼友情啊羈絆啊衝上去說死就死。
那一聲很淡的話語凋謝在夜風裡,這下好了,輪到沈碑三人站在門外發愣。
沈碑:「等等?他剛剛說了些什麼?」
南山鬼:「我去,是錯覺吧?!」
陸宇航:「……顧學長是不是又要去幹什麼危險的事情了?我怎麼覺得這個走向這麼不對呢?」
這是貓要棄養人的前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