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人在傍晚的時候出了門。
燒烤攤在老城區的一條巷子裡,位置不算好找,但生意一直不錯。
老闆是個話不多的中年男人,看到沈碑他們來了只是點了點頭,指了指角落那張他們高中時候常坐的桌子。
沈碑都有些驚訝了,居然還記得。
看來那段時間也不只是給他們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畢竟意氣風發的少年人總是令人駐足觀賞的。
他們的觀眾比想像的還要多。
可惜戲已落幕。
桌子不大,剛好能坐下四個人。
桌面上鋪著一次性的塑料桌布,烤爐的炭火在夜色中發出暗紅色的光。
炭火氣還沒散盡,鐵盤「滋啦」一聲被摞上桌。
紅柳枝串著的羊肉還滾著細密油泡,肥瘦相間的紋理被烤得微焦,撒上一把孜然粒,香氣瞬間炸開。
烤茄子鋪得滿滿當當,蒜蓉金黃,筷子一撥就露出雪白軟糯的茄肉,熱氣騰起裹著蒜香直往鼻子裡鑽。
旁邊的小黃魚表皮酥得像一層薄紙,輕輕一挑,蒜瓣似的魚肉「噗」地綻開,露出雪白的肌理。
老闆端上來托盤後,又放了一壺熱的酸梅湯和一打啤酒。
「還是老規矩,」老闆笑著說,「不夠再加。」
他沒有提過去,也沒有叫出他們的名字,只是用一如既往熟悉的方式對待這幾個一如既往的熟客。
此去經年,但故人眉眼如昨,好像現在不是許多年後,而是那個實驗高中的有著喧囂蟬鳴的夏天。
不可磨滅的過去伴隨著故人的幾句話輕而易舉地籠罩整個燒烤店。
那些暗地裡的算計與心機,無法彌補的裂痕,在此刻似乎都蒙上了一層遙遠的迷霧。
顧績垂下眸,一時間居然就連他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感湧上心頭。
沈碑和南山鬼更是同時一愣,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而沒有那段高中經歷的陸宇航則放開的多,已經拿起一根肉串塞進嘴裡,嚼了兩下之後眼睛一亮:「就是這種味道,這才是燒烤啊!太好了,終於吃到了!」
咋咋唬唬的叫聲把所有人喚回現實。
南山鬼揉了揉眼睛,她感覺自己的眼睛也要有問題了,剛剛居然依稀看到沈碑和顧績變成了當年的樣子。
她給自己倒了一杯啤酒冷靜冷靜,又給顧績倒了一杯酸梅湯:「你先喝這個。你眼睛還沒好全,少喝點酒。」
沈碑和陸宇航,甚至她自己都是北方人,喝起來就沒邊了,南山鬼開始還想著限制限制。
顧績端著那杯酸梅湯,低頭喝了一口:「你放心吧,一般情況下我不喝酒的。」
他這句話說得很平常,但沈碑和陸宇航同時抬頭看了他一眼,十分意外。
沈碑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你不喝酒?高中畢業聚餐的時候你不是喝了好幾杯嗎?還是你自己搶著要喝的。」
當時還以為這傢伙很喜歡借酒澆愁呢……總不能顧家和鏡花水月還有什麼不能飲酒的戒律吧?
顧績:「那是畢業聚餐。特殊情況,我用了一些手段……平時我不喝,我甚至不知道自己酒量多少。」
沈碑:「……那我真是要感動哭了啊大少爺。」
居然是為了他們破戒嗎?!
南山鬼也看了他一眼:「為什麼?單純的酒量不好?」
顧績沒有回答。
他低頭又喝了一口酸梅湯,像是在用那個動作給自己爭取一些思考時間。
可惜沈碑沒有給他足夠的時間。
三個人嘰嘰咕咕地不知道聊了些什麼,南山鬼甚至拿出手機開始給醫療組打字,顯然是在詢問一些不可名狀的東西。
然後沈碑露出邪惡的笑容,湊了過來,給顧績面前的空杯子裡倒了一小杯啤酒,動作熟練,大約只倒了三分之一杯:「就喝一點,以前又不是沒喝過。」
自從和顧績撕破臉後,他就想以各種方式來噁心顧績一下,以報自己之前的痛苦糾結之仇。
現在嘰嘰喳喳的江懸絲好不容易不在,此時不報更待何時?
陸宇航在旁邊也起鬨:「哎呀,大家難得聚一聚,喝一點又不會怎樣,當然顧學長你要是酒精過敏這種原因就算了。」
南山鬼閃著星星眼:「但是我估計你是因為酒品吧?你到底還有多少萌點?沒關係,我們都陪著你呢,你藉機測測自己的酒量也不錯啊!」
就當大家都以為顧績又要毒舌地拒絕的時候,顧績看了看面前的杯子,又看了看面前三人期待的眼神,嘆了口氣,然後端起那杯啤酒喝了一小口。
喝啊,為什麼不喝,反正喝了也不會發生什麼,為什麼不讓自己喝醉了歇一歇。
他放下杯子的時候表情還算正常,甚至還能從容地把筷子拿起來,夾了一塊烤土豆片放進嘴裡。
沈碑三人切了一聲:「這不是沒事嘛!」
顧績沒有任何反應,沈碑三人都覺得他酒量還行,剛剛的話大概也是故意逗人的,便沒再看他,開始聊天吃肉碰杯。
然而十分鐘後,顧績毫無徵兆地趴在了桌子上。
南山鬼:「……你們在酒里下了藥嗎?他就喝了一口啊!」
沈碑:「……現在看來,大概率不是我們給他下藥,而是畢業那晚他給自己下了什麼增加酒量的藥。」
陸宇航尖叫:「哪有人真的一口倒的啊!甚至還不是一杯倒!」
肉眼可見的,顧績的坐姿從一板一眼的端正變成鬆散,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主心骨一樣,軟軟地趴在桌子上。
那雙眼睛半睜半閉著,瞳孔雖然已經恢復焦距,但此刻完全沒有聚焦在任何具體的東西上,臉頰微微泛著一點不太明顯的紅。
南山鬼還心存僥倖,推了推顧績:「顧績?顧大少爺?你咋了?」
顧績偏過頭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個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帶著一種罕見的、沒有任何攻擊性的遲鈍。
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尾音微微拉長,像是一隻在午後的陽光下伸懶腰的貓:「……沒事。就是有點困。」
南山鬼閉上了眼睛。
完了,還真是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