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之後,張局是什麼下場,顧績不得而知。
他後來也沒有再問過江懸絲,因為江懸絲當時的表情已經足夠說明問題——那種針對外賣的警惕,在走出局長辦公室之後持續了至少三天。
而顧績已經得到他想要的東西。
江懸絲怒氣沖沖地沖了回去。
顧績在外面等了一會兒,然後前往不遠處的總檔案室拿走了那頁列印出來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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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局簽字的臨時監控人員合作說明。
一張蓋了管理局紅章的、寫在正式公文紙上的文件,標題是《關於對顧績同志進行臨時監控合作的說明》,底下是張局龍飛鳳舞的簽名——那個簽名和他平時開會時那種工整的字體完全不一樣,筆畫連得又急又快,像是趕在江懸絲回來前匆匆簽好的。
慢一秒,顧績就拿不到了。
顧績把那張紙對摺了兩下,塞進自己外套內側的口袋裡,然後在走廊的窗邊站了一會兒。
窗外是一棵熟悉的老槐樹,樹冠在午後的陽光中投下一大片細碎的光影。
蘇城現實中的老宅里也有一棵。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沈碑出於對他的警惕,再加上也沒法確定使用玄力後他的眼睛會不會惡化,所以現在手銬還戴在手腕上,壓制符文在日光下反射出極其微弱的暗沉光芒,現在這個手銬比起手銬,更像是一種治療用品。
顧績現在雖然視力恢復不少,但細節還是模糊的——他只能看到自己手腕上那圈暗色的輪廓,看不清上面的紋路。
沈碑的顧慮的確有道理。
是啊,「顧績」做過的事情不可能一筆勾銷。
不論如何,他確實做了很多錯事。
他騙了南山鬼的裁紙刀、寄了假死信給陸宇航家、在沙洲詭域裡把沈碑三人當棋子用——每一件都是實打實的、無法用「我有苦衷」來洗白的。
哪怕在主角團的眼裡,他最終目的是為了阻止祖陵中衝破封印的詭月之影也不可能。
顧績站在窗前想了想,覺得既然洗不白,那就乾脆洗成另一種顏色好了。
他決定來個雙面間諜。
在鏡花水月面前,他就假裝是會長派到管理局的臥底。
反正會長確實想要一個在管理局內部有話語權的眼線,而他作為顧家家主、張局親簽的臨時監控人員,身份足夠特殊,也足夠說得過去。
在管理局面前,他就是管理局派到鏡花水月的臥底,有合法身份、有正式權限、有內部支持。
本來這種事情很有難度,稍有不慎就會兩邊都不討好。
但現在,爺爺留下的最後的饋贈——顧家家主的身份,讓他可以更加從容地周旋其中。
他不只是一個剛被撈回來的前反派,他是顧家的現任家主,是能和總局局長直接對話的人。
甚至因為爺爺留下的三老的餘威,在玄學界,某種意義上,他和張局甚至是平等的。
顧績低頭看向手中那份臨時監控人員合作說明,張局的字跡龍飛鳳舞。
說是臨時監控人員,其實就是戴罪立功承諾書,叫法好聽一些罷了——畢竟管理局人手常年不足,面對詭異復甦這種級別的威脅,能把玄術師和詭異抓過來用的,絕對不會放著不用。
一切都十分的合理,合理到完美。
沈碑三人來接顧績的時候,他正靠在窗邊看窗外那棵老槐樹。
沈碑推門進來的動作都比前幾天輕了一些——大約是江懸絲的訓話起了作用,他也願意在細節的地方演一演,進門之前甚至先敲了兩下門框,然後才開口:「怎麼樣?你之前那麼想見局長——」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他跟你談了什麼?」
顧績轉過身,那雙正在恢復中的眼睛朝三人的方向掃了一下,雖然還不能完全聚焦細節,但已經能分清三個人的站位了。
他沒有急著回答,而是把手伸進外套內側口袋,抽出那張對摺好的公文紙,在三人面前晃了晃。
「你們自己看。」
陸宇航第一個衝過來,動作快得像是一隻被香味吸引的大型犬,一把搶過那張紙展開看了兩眼。
他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驚訝,又從驚訝變成目瞪口呆:「顧學長!你又偷偷摸摸幹大事!這是什麼——『臨時監控人員合作說明』——你現在是管理局的正式合作人員了?」
沈碑和南山鬼湊過去,兩人一左一右地看著那張紙上的內容。
南山鬼瞭然:「原來如此,是戴罪立功吧?名字起得還挺好聽。臨時監控人員——不就是給局長打工換不坐牢嘛。倒也是在情理之中,畢竟管理局真的缺人。」
滿第一區只有九個外勤組,把他們每個人拆了也跑不過來,所以人手不足的管理局,經常給一些觸犯管理法的人員與詭異頒發這個東西,讓他們戴罪立功。
沈碑看完之後沉默兩秒,然後抬起頭看向顧績:「你……你到底是怎麼說服的張局?他不是那種好說話的人。上回廖銀在辦公區放了蠱蟲,他讓廖銀寫了五千字檢討還抄了三天。你做了那麼多事,他居然願意給你簽這個?」
黑幕!絕對有黑幕!
如果不是人設不符,他都要開始唱:梨花飄落在你窗前了——
顧績拿回那張紙重新塞進口袋裡,表情從容:「你看你又瞎說,張局最通情達理了。你們就是平時不跟領導好好溝通——你們看江懸絲,他就很會跟張局溝通,溝通到張局連炸雞都不敢吃。」
南山鬼:???這是能直接說的嗎?我什麼都沒聽到啊啊啊!
陸宇航在旁邊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所有人都聽到:「……總覺得你和張局達成了某種不可告人的共識……嘖嘖嘖,學長你該不會是用什麼你爺爺留下的把柄威脅張局了吧?」
這完全是顧績能做得出來的事啊!
顧績面不改色:「我一個眼睛還沒完全好的盲人,能威脅誰?」
沈碑和南山鬼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表情都很微妙。
沈碑:「你別岔開話題——你到底跟張局說了什麼?按理說他不可能只因為你的身份就給你簽這種文件。」
可惡的顧績,心更癢了,這幾天故意噁心他,沒想到什麼都沒試探出來也就算了,反倒讓顧績反將一軍。
顧績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重新掛上那種欠揍的笑容,抬手在三人面前揮揮,岔開話題:「好啦,別管這些沒用的細節啦,這下你們心心念念的目的實現了——我又回到你們身邊了,高興嗎?」
高興嗎?
不好說。
雖然顧績又以這種詭異的方式回到了他們身邊,但是——
出乎顧績的預料,沈碑居然搖了搖頭,語氣認真:「我可沒想讓你過得這麼舒服。我是想把你抓回來接受法律制裁的。你現在只是臨時合作人員,等詭異復甦的事情解決了,該清算的還是要清算。」
這傢伙還是正直到演不了一點。
沈碑的責任感讓他沒辦法就這麼放過顧績,也讓他一直覺得隱瞞了無數秘密來到管理局的顧績定有計劃,警惕的要死。
顧績一怔,很快反應過來,聳了聳肩膀:「沒辦法啊。其實我也不想辛苦加班,坐牢多舒服……可是不行哦,詭異復甦在即,你們管理局太缺人了,玄術師和詭異都是抓過來就用——可能張局就是覺得我好歹還是自己投案的,比那些被抓過來的詭異配合多了,所以出此下策,我有什麼辦法?」
「要怪就去怪張局嘍。」
沈碑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然後他挑了挑眉:「我可沒說——等等,真的是你這個說法嗎?你是自願的?」
他怎麼記得顧績現在之所以在這裡是整個第九組又掙又搶搶回來的?
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爭取,顧績鳥都不鳥管理局!還不知道被鏡花水月帶著去做什麼惡事了!
顧績:「……好吧,不完全是。但結果是一樣的。」
沈碑沒有再追問。
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顧績手腕上那副手銬,嘴角的弧度微微彎了一下:「無所謂。反正臨時監控人員也要戴手銬——我倒是不怕你搞事。」
我只是想讓你說實話。
顧績也跟著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暗色輪廓,然後他抬起頭朝沈碑的方向偏了偏:「你就是小心眼記仇吧?」
沈碑面不改色:「我記性好,不行嗎?」
在把顧績隱瞞的一切搞清楚前,他對這個混蛋是不會有好臉色的。
南山鬼在旁邊笑著搖了搖頭,伸手拍拍顧績的肩膀:「行了行了,你們倆別吵了。走吧,先回去吃飯。江懸絲今天還來送飯,你要是再不去,我就把你的那份吃掉。」
顧績被她拍得往前踉蹌了半步,然後他站穩,回過頭朝著三人的方向,那雙正在恢復中的眼睛裡帶著一絲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極其細微的笑意:「……知道了。走吧。」
四個人沿著走廊往回走,陽光從窗戶外面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道細長的金色光帶。
南山鬼突然有些惆悵。
很久之前高三的一個晚上放學時,他們三個也是這樣勾肩搭背地沿著走廊走回宿舍。
實驗高中的玄術師同學們在周圍起鬨,有人開始唱當時很流行的一首歌,引得所有人一起合唱。
南山鬼現在還記得歌詞。
「狼煙風沙口,還請將軍少飲酒。」
「前方的路不好走……我在家中來等候。」
「可願柳下走,滿頭楊花共白首……」
「十兩相思二兩酒,我才把愛說出口。」
多少年過去了,他們居然還有能再並肩而立的一天。
只是……前方的路,確實不好走啊,早知如此,當年就走慢點了。
因為現在哪怕是在陽光之下,也全是密密麻麻的裂縫。
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他們四個里,恐怕就只有陸宇航沒有察覺到這一點。
呃……因為陸宇航就沒有高中的從前,他是大學才認識顧績的。
真好。
南山鬼心想,少被折磨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