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局坐在辦公椅上，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迅速滑跪，姿態倒是端得端正：
「我能解釋，我能解釋。真的，你聽我解釋。炸雞是人家後勤部的小張帶過來的，說是他自己做的，讓我嘗嘗。奶茶是隔壁後勤組的小李買的，她說第二杯半價，又找不到一起拼單的人，我看她都那麼著急了肯定要幫忙啊？既然到了，我總不能浪費吧——其他的零食也都是下屬的心意，我——」
「能。」江懸絲打斷了他，語氣平穩而篤定，「您能。您只需要說一句『謝謝但是我身體有恙』，然後把它放回去。您現在身體需要的是規律飲食和足夠休息，不是這些垃圾食品。」
顧績站在門邊的位置，被裡面可怕的威壓逼的默默往後退半步。
他的眼睛雖然還沒完全恢復，但已經足夠看清江懸絲正單手拎著奶茶杯、另一隻手從桌角抽出一隻保溫杯、擰開蓋子往裡倒熱水、再撕開一包枸杞茶包放進去的全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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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作行雲流水，熟練到不像是臨時起意，更像是已經做過很多次。
「沒收了，以後只能喝枸杞茶。」江懸絲把保溫杯蓋好，放在張局手邊，語氣帶著一種「我已經仁至義盡」的疲憊，「張局，您以後注意著點吧。」
張局撇撇嘴：「江副組長好大的官威，廖銀那小子呢？我要找你家組長來管管你——」
「不好意思，我家組長也要被我管，您有時間找廖銀，還不如先少讓我操心。」
江懸絲說完這句話，把桌上的炸雞盒和奶茶杯一起收進手提袋裡，拎起來，帶走所有的「非法」物資，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
經過顧績身邊的時候，他側過頭，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了一句：「最好十分鐘，別說太久……對你們兩個人都不好。我在門口等你。你談完了喊我。」
然後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走廊里。
門合上。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嘶顧績和張局到底談了什麼我們能看看嗎？】
【我操了怎麼在這裡斷章啊！】
就連彈幕也消失了，大概是因為天意爺的緣故。
顧績轉過頭，端詳了下眼前這位管理局的最大領導。
他這才注意到，張局手上居然還打著點滴。
透明的輸液管從袖口下面延伸出來，連接到旁邊一個半隱蔽的輸液架上，藥袋裡的液體正在不緊不慢地一滴一滴往下落。
脫了那身標誌性的行政夾克、換了一件灰色毛衣的張局看上去年輕了不少——那張說多少歲都行的臉此刻因為衣服的烘托，沒了平時那種「局長」的距離感，整個人看上去也就比顧績他們大一點，二十八九，而立之年，像是哥哥輩的人物。
是錯覺嗎？顧績想。
總覺得張局看上去……比幾個月前還沒有天意爺帶來的這破事的時候，他見到的樣子更年輕了。
張局坐在辦公椅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戴上了眼鏡，呃，以他這個歲數來看，是老花鏡的概率更高。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邊那杯還在冒著熱氣的枸杞茶，沉默了片刻，然後端起來喝了一口。
畢竟也是江懸絲辛苦泡的，還是不要浪費了。
雖然他真的很不喜歡喝這種東西。
張局放下杯子，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抬起眼看向顧績，表情從那副被沒收外賣時的幾分窘迫，切換回了一個局長該有的沉穩。
「好了，小顧。」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經歷了剛才的小插曲後反而更加從容的節奏，「剛剛讓你見笑了。現在我們可以談正事了。」
顧績站在門邊，眼睛的焦距比前幾天已經好了不少，畫面已經清晰地像是近視二百度的人摘下眼鏡後看到的樣子。
而且剛才那場「外賣大搜查」被他的耳朵完整收錄。
吃瓜吃的很爽啊。
當然，顧績不可能表現出來，他憋住笑開口，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不露聲色：「沒關係張局，我最近正好眼睛不好使——所以剛剛什麼都沒看到。」
張局笑了一下：「哈哈哈，那可真是太感謝你了。不過——認真講，你這眼睛倒是聽說好了一些。恢復得怎麼樣？」
「還看不清細節，」顧績如實說，「但至少能看到人和物體的輪廓了。醫生說再養一段時間應該能恢復正常。」
「那就好……還有件事，需要我幫忙和你的朋友們說一聲嗎？我看你們之間似乎有不少誤會啊。」
張局語出驚人。
顧績也沒想到這位一開口居然是這種事，他愣了愣，搖搖頭：「謝謝張局，但是我有自己的計劃。」
張局點了點頭：「好吧好吧，有計劃，我這個老人就不干涉你們年輕人的想法了——坐下說吧。」
顧績上前兩步，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那張椅子比他想像的要矮一些，坐上去之後視線剛好和張局的桌面平齊。
他坐定之後，雙手自然放在膝蓋上，姿態端正，那雙依舊有些失焦的眼睛望向張局的方向。
「報告張局，」他的聲音收起了剛才的調侃，恢復了匯報公事時該有的認真，「這次我得到了不少鏡花水月的信息。」
張局端起了那杯枸杞茶，但沒有喝，只是捧著，像是讓那溫度通過杯壁傳到掌心裡。
他的目光落在顧績臉上，語氣平穩：「說說看。」
「第一，鏡花水月的會長自稱為『鏡』。他的存在形式不是正常的人類形態——至少我在祖陵里『死後』見到他的時候，他是一面由碎裂鏡面組成的集合體，紅藍色碎片，懸浮狀態，可以出現在任何有反射面的空間裡。」
張局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鏡花水月會長的直接情報……管理局到現在也只知道他和鏡子有關，顧績還真是厲害。
顧績繼續說下去：「第二，會長的能力是空間，並且可以直接開放給所有鏡花水月的成員。春草和江硯舟能夠進入顧家祖陵，是通過他的空間能力實現的。我能以靈魂狀態與他對話，也是一樣的道理——這意味著他的干涉範圍至少覆蓋了整個蘇城和津門區域，甚至可能更廣……只不過我不知道他的本體現在在哪裡……」
他停了一下，像是確認自己接下來的信息足夠重要：「第三，他收集隕月碎片，拼湊出詭異根源的月亮的最終目的確實是詭異復甦，但方式和我想像的不太一樣。他想要的不是單純地打開詭域、放出詭異，而是……讓人類變成詭異。」
「他認為詭異復甦之後，人類會以另一種形態繼續存在。他認為那是一種進化，而不是毀滅。」
張局點了點頭，對這件事他倒是不意外，身外身和鏡花水月交手過不少次，猜也猜出來了。
顧績張了張嘴，正要繼續補充，但話到嘴邊的時候卻頓住了。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攥了一下膝蓋上的布料。
然後他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認真和沉重：「還有一件事，我想請示一下您。」
「我在跨海大橋上用靈瞳看到了一些畫面。畫面中出現了黑土地之上的山水，還有血河。我和陸宇航確認過，那大概率是他老家東北地區的畫面，也許近期會有不同尋常的詭域事件在那裡出現——希望管理局可以提前做一些準備。」
「……血河？」張局聽完之後把枸杞茶又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他的目光在顧績臉上停了一會兒，「小顧，你知道陸家所在的長白山那一帶是什麼地方嗎？」
顧績微微皺了一下眉：「那一帶有很多出馬仙的堂口，是東北玄術師最集中的區域之一。」
「對。那裡是陸家的領地，也是出馬仙的大本營。」張局放下茶杯，「可你剛才說看到的是『血河』？陸家可是最保護自然生靈的玄術世家……」
張局沒有繼續追問，但他看著顧績的眼神里多了一層認真，那種認真比剛才聽鏡花水月情報時更深，像是在思考一個他原本以為可以再等等的問題。
「我知道了。你的匯報我會安排專人整理歸檔，關於你看到的東西，我也會安排人去核實。你最近先好好休息，配合醫療組的檢查，眼睛養好了再說其他的，年輕人趁著年輕要多保重身體，先別拼命。」
張局嘆了口氣：「要不然就會和我這個老頭子一樣嘍。」
連外賣也吃不了！還沒有奶茶自由！只有枸杞自由！
顧績點了點頭，從椅子上站起來：「多謝張局。」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用那種帶著幾分調侃但又不完全是調侃的語氣說了一句：「張局，江懸絲剛才帶走的那些東西——您是不是在門口值班室有備份？」
他說完之後推門出去。門在他身後合上的一瞬間，隱約傳來了張局有些氣急敗壞的聲音：「小顧——你什麼時候也學壞了？！別告訴江懸絲啊！靈瞳的看破人心能力不是這麼用的！」
顧績站在門口，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江懸絲正靠在走廊的牆邊等他，手裡還拎著那個袋子。
顧績走到他旁邊站定，朝他的方向偏了偏頭：「我告訴你一件事。」
江懸絲：「什麼？」
顧績：「管理局門口的值班室柜子里還有一盒沒開封的炸雞外賣。」
江懸絲眼裡一下子冒起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