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懸絲做的飯確實好吃。
顧績在接過那隻碗的時候其實沒抱什麼期待——他的味覺和視覺一樣被最近的各種折騰搞得有些遲鈍,再加上沈碑三人給他帶的食物大多是食堂打包的盒飯——畢竟他們自己也吃那個,給顧績的甚至是精挑細選之後的,但是統一的味道依舊是「能吃飽就行」。
所以他端起碗的時候只是出於禮貌和「人家專門送來了不吃不好」的考慮。
第一口湯入口,他愣了一下。
溫度正合適,不燙不涼,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帶著一種柔和的鮮味,不重,不沖,像是一碗被精心調整過火候的湯該有的全部質感。
他端著碗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碗,朝著江懸絲的方向眨了眨那雙失焦的眼睛:「……你認真的?你平時就給廖銀開小灶吃這種東西?」
我去,他怎麼沒發現管理局還藏著一位神廚?!
江懸絲嘆了口氣:「那孩子還要高考呢,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可不能天天吃食堂,苗疆管不著這裡,他母親很忙,我沒辦法,只能自己給他做了。」
顧績露出又羨慕又嫉妒的表情。
……該死的廖銀,你命真好啊!
但是高考……廖銀明年也確實到年紀了,算了,高考加油。
暫時撤回一個嫉妒。
【顧績第一口下去愣住的樣子太好笑了,在顧家那種地方他可能以為自己這輩子不會再吃到正常食物了。】
【我就知道霸總和大少爺一般都是有胃病的,那種高奢米其林簡餐是人吃的嗎?】
【有錢人的錢太好賺了導致的】
沈碑三人本來還在埋頭苦吃,但很快他們就發現,江懸絲不僅僅是來送飯的。
他在房間裡走了一圈,目光掃過顧績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床頭柜上的水杯放得太靠邊了,椅子離床沿太近了,地上的電源線沒有收好,窗簾拉了一半導致光線不均勻。
他每發現一個問題就停下來,面朝沈碑三人的方向,用那種「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你們最好記住」的語氣開始逐條點評:
「你們照顧他的時候,水杯要放在他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不要放在桌沿,至少要往裡面退三指寬——他現在看不見,伸手去拿的時候可能會從邊緣滑下去。」
沈碑:「……記住了。」
「房間裡的障礙物全部清理掉。電源線用膠帶固定在地面上,行李箱靠牆角放好,拖鞋要並排放整齊,鞋尖朝向床的方向——這樣他下床的時候能直接找到。」
南山鬼:「……我回頭就收拾。」
「還有,你們每天扶他的時候,要先出聲再動手。他現在看不見,突然有人碰他會應激,你們之前是不是有人從背後拍過他?」
沈碑默默舉了一下手:「我拍過……就拍了一下肩膀。」
江懸絲看了他一眼:「他當時什麼反應?」
沈碑:「呃,他縮了一下。就一下。」
江懸絲:「那一下就是應激反應。下次先喊名字,等他偏頭了再扶他。」
三人被罵得不敢抬頭。
江懸絲那副清冷的嗓音在批評人的時候帶著一種壓迫感,配合他平時處理管理局後勤事務時積累的權威,讓沈碑三人像是被班主任訓話的中學生一樣,筷子夾菜的速度都慢了下來。
廖銀蹲在旁邊看熱鬧,紫色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你們也有今天啊——我就說吧,我們副組長的威壓可不是蓋的。」
江懸絲頭也沒回:「你也一樣。你昨晚又熬夜打遊戲了是不是?」
廖銀的笑容凝固了:「……你怎麼知道的。」
「我一會兒再收拾你。」
江懸絲沒理他,繼續轉向沈碑三人:「這個傢伙現在是個盲人,你們照顧他的時候都小心點吧!他連自己喝水都夠嗆,你們還天天嚇唬他,別想著公報私仇了——」
沈碑低頭扒飯,默默把反駁的話咽進肚子裡。
他才不是單純為了嚇唬顧績,他是要從顧績身上獲取情報啊!
顧績端著那隻碗坐在床沿上,慢慢喝湯。
他聽到江懸絲把沈碑三人挨個訓了一遍之後,嘴角的弧度以一種極其熟練的方式微微翹起來。
顧績趁所有人都沒注意到,偷偷一隻手扶著桌沿,另一隻手試探著朝江懸絲的方向伸過去,碰到他的肩膀。
然後順勢往前湊了半步,扒著江懸絲的肩膀,下巴幾乎要擱到人家肩上。
他那雙失明的眼睛朝著沈碑三人的方向轉了一下,用一種極其理直氣壯的、帶著幾分自得的語氣開口了:「就是就是。你們聽到了沒有?人家江副組長都說了,你們平時就是不會照顧人。」
沈碑抬起頭,看著他扒著江懸絲肩膀、下巴擱在人家肩頭、眼睛雖然看不見但表情極其囂張的樣子,嘴角抽了一下。
這個不知目的的傢伙又演上了。
南山鬼咬牙切齒:「好啊,你還告上狀了,老同學,你剛才還跟我們說謝謝呢,現在有了靠山就翻臉不認人了是吧?」
顧績面不改色:「謝謝是禮貌。翻臉是態度。這兩件事又不衝突。」
江懸絲被他扒著肩膀,偏頭看了他一眼。
顧績的那隻手正搭在他的肩胛骨上,力道不輕不重,像是一隻貓在試探自己能不能站到更高的地方。
江懸絲沒有推開他,只是說了一句:「你先吃飯。你也是,別仗著有人撐腰就開始嘚瑟。」
顧績乖乖鬆手,回到床沿上坐下:「好的。」
沈碑三人看著他那副的乖巧樣子,表情五味雜陳。
這人居然會這麼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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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消息是,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在江懸絲的監督下,沈碑三人確實學會了怎麼照顧他——水杯放得穩穩噹噹、電源線全收了,顧績的房間秩序井然得像是醫院的標準病房,連窗簾都是固定拉到同一高度的。
顧績的眼睛也在好轉。
他先是能夠重新分辨出光暗,然後是色塊重新出現,雖然細節還是模糊的,但至少不是完全的黑暗。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好消息。
管理局層層報備的審批終於通過。
張局表示,可以親自見顧績一面。
「他同意見你了。」沈碑把消息帶進房間的時候,顧績正坐在窗邊曬太陽。
他聽到這句話之後偏了一下頭,那雙正在緩慢恢復的眼睛朝著沈碑的方向微微轉了一下。
「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沈碑說,「江懸絲會帶你過去,放心好了,這次我不會阻止你。」
江懸絲是張局親自帶回管理局的。
當年他從閩地被發掘出來的時候,是張局拍板把他納入編制,也是張局一手促成了他如今在管理局內部承擔的多重職責。
整個管理局裡,江懸絲是和張局最熟悉的人之一,由他帶顧績過去見面,也算合適。
下午的時候,江懸絲準時出現在顧績房間門口。他換了一身正式些的制服外套,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看了看顧績那雙依舊有些失焦的眼睛:「能走嗎?」
顧績從椅子上站起來:「比前幾天好多了。大概能分清門在哪個方向。」
「那就行,扶著我的手臂。」江懸絲走在前面,顧績跟在他側後方,一隻手輕輕搭在他的袖口上,那是一個非常標準的引導盲人動作。
看來江懸絲閒的沒事的時候沒少做公益當志願者。
管理局總部的建築結構在走向局長辦公室的這段路上開始發生變化——走廊越走越窄,牆壁上的裝飾越來越少,地板從普通的灰色地磚變成一種帶著溫潤木質紋理的深色材料。
走廊盡頭是一道精巧的卯榫結構門,由無數塊暗紅色木塊拼合而成,每一塊木塊之間的接口嚴絲合縫,像是魯班弟子親手打造的作品,每次重組後後面都是不同的空間,確保機密性。
江懸絲在門前站定,伸手在門側一個不起眼的木塊上按了一下。
那些卯榫木塊開始緩慢地重組、分開、移位,以一種極其精密的方式朝兩側退去,露出一條更窄的通道。
通道盡頭是一間屋子。
顧績雖然看不太清,但他能感覺到那間屋子的氛圍和之前走過所有的走廊都不一樣——空氣更靜,光線更柔和,帶著一種像是長期有人居住的氣息。
他走進房間,適應了片刻,然後逐漸看清屋內的輪廓。
與其說是辦公室,那更像是一間病房。
窗邊的醫療設備被推到角落,輸液架靠在牆邊,一張寬大的辦公桌上堆滿了文件,桌角放著一隻已經涼透了的茶杯。
窗簾半拉著,外面的光線被濾過一層柔光。
而那張辦公桌的後面,一個穿著灰色毛衣的身影正背對著門口,以極其偷偷摸摸的姿態,從桌上一個紙盒裡拿出一塊東西塞進嘴裡。
——韓式炸雞。
江懸絲站在門口看清了那個畫面之後,整個人的表情進入爆發狀態。
他的聲音拔高了整整一個調:「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