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懸絲一人給了一下。
力道不重，位置精準——指尖敲在沈碑、南山鬼和陸宇航各自的後腦勺上，同時發出三聲清脆的「篤」。
「給我老老實實地吃飯。」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班主任巡視晚自習時特有的威嚴和理所當然。
沈碑被他敲得往前傾了一下，南山鬼的筷子差點脫手，陸宇航則直接縮了縮脖子——三個人像是被同一根無形的尺子同時打了手背，條件反射地坐直了。
陸宇航第一個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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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來對江懸絲的手藝就有著「試過一次便終身難忘」的期待，剛才聞著香氣已經蠢蠢欲動，現在得了許可，立刻衝過去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一大塊，嚼了兩下之後整個人安靜了下來。
那種安靜很奇妙——是被某種東西徹底征服之後自發產生的靜止。
他咽下去之後，捧著碗筷，用一種極其溫順的聲音說了一句：「……太好吃了。」
沈碑將信將疑地走過去，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裡。
他嚼了兩下，表情從「我倒要看看能有多好吃」轉變成了「這居然真的很好吃」，再嚼了兩下變成了「我平時吃的都是什麼」，最後他也安靜地坐在桌邊，默默端起碗扒了一口飯。
南山鬼站在旁邊看著沈碑和陸宇航的變化，滿臉「我就不信邪」的架勢：「哎？你倆咋回事？一盤菜就把魂給勾走了？介不丟人嗎？我看看——」
她夾了一塊肉，也塞進嘴裡。
然後她也安靜了。
片刻之後她的聲音帶著某種被軟化的痕跡重新響起來：「這也太好吃了吧？江副組長，你這手藝是打哪兒學的？比我師傅做的還好吃……」
江懸絲站在桌邊，雙手抱臂，看著三個人排排坐埋頭吃飯的樣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從沈碑移向南山鬼，再從南山鬼移向陸宇航，確認三人都在專心吃飯之後，才轉向了依舊坐在床沿上的顧績。
顧績的方向依舊歪著十幾度角——他大概是靠剛才說話的聲音和腳步聲判斷江懸絲的大致方位，但細節對不上。
他的眼睛依舊沒有聚焦，但表情倒是恢復了那種從容的、帶著幾分欠揍的微笑。
「剛剛光顧著說他們，忘說你了。」江懸絲走到他面前，站定，「你也給我老老實實地去吃飯。」
他頓了頓，語氣比剛才收了幾分銳氣，轉為認真：「還有，在局長見你之前，不准再想耍各種亂七八糟的花招。」
顧績的身份太特殊。
雖然按流程他現在應該被關進管理局的臨時監押區，但因為種種原因——他炸了顧家祖陵但解放了魂井，阻止了詭月降臨，還把隕月碎片交到了管理局手裡。
還從鏡花水月內部得到了關鍵情報，一切看上去另有隱情，而見張局的調令需要走程序……
再加上他眼睛暫時失明——這些原因隨便單拎出來一個，都不可能真的把他關起來。
顧績現在介於「被監管人員」和「臨時協助者」之間，沒有正式名分，所以只能被沈碑三人輪流盯著。
江懸絲說完那句話之後，看到顧績的嘴角先是微微抿了一下，然後以一種極其熟練的弧度彎起來——那種彎法很精準，像是經過千百次練習之後形成的條件反射。
他微微低下頭，棕色的髮絲垂下來遮住了半邊眉毛，那雙失明的眼睛朝著江懸絲的大致方向眨了一下，眼尾的弧度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被欺負之後還不忘逞強的可憐。
「好吧，好吧。」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尾音微微拉長了一些，帶著「我懂了我懂了」的妥協：「我就知道我還是不受歡迎的。你說是來幫我，其實也是來訓我的——跟沈碑他們一個樣。」
顧績撇撇嘴：「好可惡哦，欺負一個盲人，管理局真是沒有公德心！」
江懸絲捂住胸口：「……」
不要真的顯得他和什麼壞人似的啊！
彈幕要笑死了。
【顧績你怎麼裝的這麼熟練！那個低頭的角度、那個眨眼的弧度、那個「我就知道我是不受歡迎的」的語氣——你這是演練了多少遍啊！】
【他明明看不見，但那個的動作做得比有眼睛的人還精準，這絕對是練過的！顧績你平時就用這副樣子騙人的對吧！】
【江懸絲表情凝固了，他吃這套。】
【誰能不吃這套啊！顧績以前那麼囂張，現在眼睛看不見了坐在床沿上低著頭的姿態跟被雨淋濕的貓一模一樣，他說「我就知道我不受歡迎」的時候誰還能硬起心腸對他凶啊！】
江懸絲的表情確實凝固了一瞬。然後他別開視線咳嗽了一聲，語氣比剛才軟了幾分：「……給我正常說話。」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不過倒也不是——嗯，你看，我其實這趟也是為了你來的。」
顧績抬起頭，那雙失明的眼睛朝著他的方向微微轉了一下，嘴角那個故作可憐的笑容收斂了幾分，換成了一種帶著幾分好奇的表情：「什麼叫為了我？」
江懸絲說到這個就來氣。
他轉頭看向桌邊的三個人——沈碑、南山鬼、陸宇航，三個人正埋頭吃著飯，筷子在碗沿上碰得輕輕作響，完全沒有注意到江懸絲已經轉移了話題。
沈碑給自己又添了一碗飯，南山鬼的紙人正圍著她那碗蛋花湯轉圈，陸宇航已經開始第二塊紅燒肉了。
「這三個人——」江懸絲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生活糙得要死，根本不會照顧病號！」
本來沒這麼生氣，一抬頭看見這三個傢伙的臉就更生氣了。
「還吃！不知道給顧績留點嗎？！」
他像一位威嚴的班主任一樣沖了過去，幫顧績搶到了屬於他的那份盒飯，然後端著飯盒走回顧績面前，把飯盒配套的碗往他手裡一塞。
「先喝湯。飯馬上給你端過來。」
顧績低頭，雙手握住那隻碗。溫度從碗壁傳上來，暖而實在。
確實很香。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幾分，帶著一種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認真的語氣：「……謝謝。」
江懸絲看上去更動容了。
廖銀在旁邊默默扒了一口飯，腮幫子鼓了一瞬，然後小聲嘀咕了一句：「哎真是沒辦法，我們副組長就吃這套……我懷疑顧績是故意的。」
江懸絲頭都沒回：「我聽到了。」
廖銀默默閉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