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績的狀態雖然沒有惡化但也沒有好轉,出於各種心理,第九組的三個老同學決定每天派人來值守,免得顧績又跌跌撞撞地把自己摔暈。
陸宇航和南山鬼都好說,和這兩個人相處很簡單,至少他們不會為難人,就當顧績覺得其實也能接受的時候,沈碑打碎了他的幻想。
這混蛋值守的那幾天,顧績覺得自己折壽了至少十年。
第一次。
沈碑端著杯水推門進來,走路沒聲,開門沒聲,連呼吸都壓得極輕。顧績正坐在床上沿著床沿摸自己的手機,手指在床邊的空氣里劃了半圈也沒碰到目標。
然後一隻手突然從背後伸過來,把他的手機不偏不倚地塞進了他掌心裡。
顧績整個人往後彈了半尺,後背撞上床頭的木板發出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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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攥著手機,呼吸頓了整整兩拍才重新接上,聲音帶著被強行壓下去的顫抖:「……你有病啊?你走路能不能帶點聲音?你過來也不說一聲嗎?」
人家陸宇航和南山鬼為什麼就能說呢?!
沈碑站在他身後,語氣平淡得像是剛完成了一項常規任務:「我給你遞手機,你還要罵我?我未免也有點太委屈了吧?」
「我說的是你遞手機之前能不能先出個聲!」顧績把手機往床上一扔,指著沈碑,當然,方向完全是反著的。
罵完後這人又彎腰去摸,手指在床邊沿劃了好幾下才重新勾到手機,顧績碎碎念:「你知道突然有隻手從你背後伸過來是什麼感受嗎?我現在看不見——」
「我知道。」
沈碑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語氣,但這次暴露了他的真實想法:「所以我才覺得你被嚇到的樣子挺有意思的。」
顧績:???
不兒,你故意的?
沈碑真是故意的。
第二次,他坐在桌前喝水,手沿著桌面摸過去的時候碰到了不屬於杯子的東西。
金屬,冰涼,細長的一條——他手指沿著那個物體的輪廓描了半圈,然後猛地縮回手,像是被燙到了一樣。
那是一把刀鞘。
沈碑的備用刀鞘,被他之前就放在這裡,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的。
「沈碑——!」顧績的聲音在房間裡迴蕩,尾音幾乎拔高了一個調,「你又把什麼東西放我桌上了?」
沈碑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一絲幾乎壓不住的笑意:「我的一把刀的刀鞘。你摸到了?」
「你——你把刀鞘放我水杯旁邊幹什麼?你明知道我現在什麼都看不見——」顧績攥著那把刀鞘舉到半空中,整個人看上去像是想把那把刀鞘扔到窗外,但又因為不知道窗戶在哪邊而猶豫了片刻,最後只能用力把它拍在桌上,「你下次再放這種東西我就——」
沈碑:「嗯?你就怎麼樣?」
顧績:「……?」
顧績磨了磨牙,他還要見張局,他忍。
第三次。
顧績終於學乖了。
他先摸到桌沿,再順著桌沿往左平移兩掌的距離,摸到了水杯,再沿著水杯的輪廓確認了它的位置,然後才慢慢舉起杯子湊到嘴邊。
這一套動作花了他將近一分鐘,整個過程小心翼翼得像是在拆炸彈。
但最後杯子還是因為過滑而脫手。
那種失重感從指尖傳上來的一瞬間,他幾乎是本能地蜷了蜷手指想要抓住,但什麼都沒抓住——然後一隻手從半途中伸過來,穩穩地接住了下墜的杯子,連一滴水都沒有灑出來。
顧績:「……」
好嘛,更嚇人了。
沈碑掂了掂水杯,聲音居然有點委屈:「你看,不擺刀鞘,提醒你我在身邊,你是不是就不會注意到我了?這不還是會被嚇到嗎?」
顧績一轉身,又碰掉了一把不該在那裡的刀鞘。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直抒胸臆:「別裝了,你是不是……覺得我這樣很好玩?」
沈碑沉默了兩秒。然後他用一種極其真誠的語氣回答:「是的。我就是覺得你很好玩,所以想看看你與眾不同的表情。」
這傢伙之前可是把他們騙的團團轉哎,難道就想一筆勾銷嗎?不可能!
沈碑咬牙切齒的想著。
他當然知道顧績會很不舒服,可是他也很不舒服。
難道我就是不會生氣的嗎?難道我就是活該被這個混蛋耍來耍去的嗎?
難道這個混蛋就是可以為所欲為,他們必須只能追在他身後,看著他發瘋到炸掉自己的祖墳,賭上自己的性命,然後瞞著那麼多的事情一聲不吭也不解釋,自顧自的去死嗎?
為什麼他不能報復這個瘋子?
這個什麼都不說,非要去和鏡花水月混在一起,導致所有人都很難辦的混蛋。
顧績徹底蚌埠住。
「難道你是在生氣嗎?」
他頓了頓,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
顧績突然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真相。
沈碑卻一點也不掩飾:「是啊,我就是在生氣,生氣你什麼都不說,生氣你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還非要去用靈瞳。」
他雖然氣勢洶洶的,但聲音卻在顫抖:「顧績,你是真覺得一切就可以這樣揭過去了嗎?你是真覺得我不會算帳嗎?你知不知道有多少次,我真的想要殺了你?」
我曾經真的想要殺了你。
我甚至做好了把刀砍下去的覺悟,不止一次。
就像一位主角……必須殺死他命中注定的反派。
這種無法控制的情緒潛藏在沈碑,不,不止他自己的心底,管理局的責任讓他們無法放過任何敵人,可是敵人偏偏是顧績。
偏偏是顧績!
任何人都可以,可是為什麼是你?
「我們不止一次地想要殺了你啊。顧績。」
沈碑的聲音很輕,卻如夢魘般纏繞,滲入骨子裡。
那種壓迫感很可怕,按理說顧績應該會被嚇到,可是此刻什麼都看不見的顧績卻突然笑了。
「哈哈哈——話說的漂亮,可是你又有什麼資格來指責我呢?你做的這麼過分,無非是想讓我主動和你講真相吧?」
顧績的話撕開他們這幾天以來雙方一直努力維持的和諧,一直在扮演的團結。
偉大的,高高在上的,光風霽月的主角團。
願意為了救世說死就死的主角團。
在原本的劇情中,你們不也是死的很隨意嗎?
詭異復甦那樣的東西都敢去直接硬抗,真的以為現實會像遊戲或者漫畫一樣,喊著羈絆友情夢想就可以贏嗎?
「如果不是天命庇佑,你們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多少次嗎?」
勉強維持的和平在此刻徹底碎裂,管理局的宿舍中,沈碑垂眸看著坐在床上百無聊賴的顧績,突然又一次覺得自己從來沒有認識過他。
好像這幾天那個已經開始試著依賴他們的顧績只是他的幻想一樣。
但不意外,顧績留下來試探他們的底線的時候,他們何嘗不是在試探顧績的立場和底線?
試探這傢伙選擇留在管理局究竟是想要做什麼,為什麼什麼都能忍?
鏡花水月會長的理想就那樣讓人沉淪嗎?
沈碑必須為管理局掃除一切障礙。
管理局職責所在,他們都沒得選罷了。
互相關心,卻又互相防備,互相警惕,這才是他們之間現實的關係啊。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沈碑深吸一口氣,他有太多的疑問想問眼前這個人,比如顧苑所說的顧績不是顧績是什麼意思,他為了炸掉顧家祖陵又為什麼非要和鏡花水月的人扯上關係。
還有這所謂的天命庇佑……
但顧績只是輕笑一聲:「賒刀人,我知道你在我周圍放刀鞘的目的是為了用刀的因果屏蔽我身上的因果,讓我們的對話只有彼此能看到,既然你那麼聰明,一定能自己猜到的。」
沈碑卻沒有生氣,只是仗著顧績現在看不到,垂眸望著他。
那目光如沙海般流淌吞噬,深不見底。
顧績果然知道了。
因為沈碑確實能猜到。
「實話實說吧,顧績,與你的因果線連接的時候,我感受到你身上那數不勝數的因果,你的因果數量已經達到賒刀人從未了解過的上限,有太多人正在注視著你……這就是你無法真正說出口,必須要讓我自己猜的原因嗎?」
顧績嗯哼一聲。
「可我要是猜不到呢?」
顧績笑了笑:「那所有人就一起去死。」
沈碑皺眉:「會有那麼糟糕?」
管理局對抗詭域本來就是十死無生的事情,他,甚至南山鬼和陸宇航的死亡都是未來可以預見的事,並不讓人意外。
可是所有人一起去死……難不成他們未來居然無法戰勝詭異復甦嗎?
顧績點點頭:「甚至比那還要糟糕。」
沉默在房間中開始蔓延。
幾息後,顧績摸索著從椅子上站起來,一隻手扶著桌沿,另一隻手朝著沈碑聲音傳來的方向指過去:「好了,先不說這麼沉重的事情了,你剛剛的行為實在是太可惡,我有點演不下去,所以現在我要去找南山鬼和陸宇航告狀。不,我要致電張局!你的行為已經構成對囚犯的精神虐待,你這是公報私仇!我要書面投訴。和廖銀一樣,一式三份。」
沈碑眸色微暗,但還是配合顧績將這頁裂痕暫時翻過去,藏起來。
他們不約而同地開始一起演戲,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
沈碑把杯子放回桌上,語氣恢復平時的調侃:「好啊,去吧。門在你右手邊兩步的位置,你現在就這樣自己走去管理局,然後找到電話室的座機電話,再寫一份合同列印出來。」
顧績:「……你別以為我出不去,做不到!」
顧績轉頭就跑,留下沈碑在原地摸了摸下巴:「……你還真去啊!你去哪裡?別跑——腳下有台階——」
顧績確實出去了。
當然,他才不要去管理局,而是扶著一路牆壁摸到了走廊盡頭,衝進了第九組的宿舍。
顧績推開門的時候氣息不穩地站在門口,聽到裡面南山鬼和陸宇航正在吃夜宵,筷子碰碗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南山鬼和陸宇航一抬頭,看到顧績的那一瞬間人都傻了,手裡的淮南牛肉粉掉落回外賣袋裡。
「你們到底管不管沈碑?這傢伙他——」顧績站在門口,單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在半空中劃了一下,像是想把剛才那幾天的經歷全都比劃出來。
「他天天嚇我。故意走路不出聲,故意把東西擺在我摸得到的奇怪位置,故意在我快摔倒的時候突然拉我一把——這人根本不是在照顧我,他是在玩我,我要換人!」
南山鬼筷子停在半空中,聽他說完之後看了一眼旁邊的陸宇航,兩個人交換了一個微妙的眼神。
然後南山鬼開口了:「他嚇你的時候,你是不是每次都反應很大?」
顧績難以理解:「……反應很大怎麼了?人遇到驚嚇的時候本能反應就是沒法控制的——」
陸宇航沒忍住,差點笑出來。
顧績回過味來了,臉一下子冷下來:「好啊,原來不止他一個,我知道了……你們仨是不是在聯合起來整我?」
陸宇航:「沒有沒有,我們哪敢啊顧學長,你現在可是重點保護對象——」
顧績:「你們明明就在笑!」
他用一種帶著幾分氣急敗壞的、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像是撒嬌的語氣喊了一聲:「南山鬼!陸宇航,你們能不能讓沈碑別欺負我了!我承認,我是做了錯事,騙了你們,但是你們是小學生嗎?搞這種行為來報復?」
整個場景安靜了片刻。
「好。今天不嚇你了。」
身後傳來沈碑的聲音——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已經無聲無息地從房間裡跟出來,正靠在走廊對面的牆上,雙手抱臂,嘴角掛著一個在黑暗中幾乎看不清的弧度。
顧績站在原地,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偏了偏頭,又被嚇得一抖:「!……你什麼時候出來的?」
「你喊我名字的時候。」
顧績這次真的忍無可忍了,同樣公報私仇地一拳打了過去,直衝沈碑的臉而去:「你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