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天早上,顧績的狀態更差了。
沈碑一邊在管理局的值班室里值班,一邊翻閱有可能和顧績這種情況相關的書籍,一邊看手機上的監控。
不知不覺間他的注意力就全都集中在最後一件事上。
看著顧績第三次摸索著去拿水杯,手指在床頭柜上徒勞地劃拉,最終碰倒了什么小東西——聽聲音像是一支筆,滾到地上,發出輕微的噠噠聲。
沈碑嘆了口氣,看到值班時間倒計時變成0,關掉監控,轉身把南山鬼和陸宇航拉出來:「走吧,該檢查了。我們還是回去看看那個讓人操心的大少爺……」
嘖嘖,這傢伙到底是怎麼把自己整成這副樣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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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滑開時,顧績沒有像往常那樣抬頭。
他面朝牆壁側躺著,灰色的家居服還是沈碑的,在白色床單上皺成一團,整個人縮得很小,小到幾乎要嵌進牆壁里。
「顧績。」沈碑叫他的名字。
顧績動了動,很慢地轉過身。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刻意的遲緩,仿佛每個關節都在抗議。坐起來時,他摸索著去扶牆壁,手指在光滑的牆面上滑了幾下才找到著力點。
「今天……」顧績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說到一半就咳了起來,咳得撕心裂肺,整個人都弓起來。
情況變得更糟糕了……顧績現在不僅徹底失去了視野,還開始變得虛弱起來——按理說玄術師很難出現像顧績這樣的發燒感冒狀態。
像南山鬼,天天在海河裡游來游去,都把海河當自己的公交線遊了,也從來沒有生病過。
沈碑三人的臉色都有些難看。
陸宇航速度最快,立刻上前,但顧績抬起一隻手——那是一個制止的動作,儘管他的手在抖。
「我……」咳嗽終於平息,顧績喘著氣,額發被冷汗浸濕,粘在蒼白的額頭上,「我能提個要求嗎?」
三人異口同聲:「你說!」
沒人懷疑,顧績如果現在要回顧家,他們也會毫不猶豫的答應。
顧績自顧自說了下去,聲音很輕,每個字都像是從肺里擠出來的:「今天……能不能不讓醫療組來了?」
他抬起頭,空洞的眼睛對著大概是沈碑站的方向。那雙曾經靈動狡黠、能看穿人心的眼睛,現在蒙著一層灰翳,瞳孔渙散,對不上焦。
「就是,那個我受不了了,」顧績繼續說,語氣是那種罕見的、幾乎算得上誠懇的坦白,「看不見的時候被人檢查……我受不了。真的。」
最後一個「真的」說得很輕,輕得像嘆息,又像某種崩潰邊緣的哽咽,好像現在的狀態不止讓他難受,還讓他的心理防線也有點被擊潰了。
他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是從骨髓里透出來的、生理性的顫抖。
或許是因為發燒,或許是因為……失去靈瞳帶來的能力讓他很不安。
沈碑三人的臉色更難看了。
這樣的顧績和他平時那種欠揍的語氣判若兩人。沒有嘲諷,沒有調侃,沒有那種「你們能拿我怎樣」的囂張。
只是一個被逼到絕境的人,在請求一點可憐的喘息空間。
監控室里或許能演,但這種生理性的反應演不了。顧績的狀態差到了極點,整個人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再緊一點就會斷。
可是他們明明沒有逼他,只是帶他回了他們認為最安全的管理局而已,為什麼卻好像把顧績害到了這種地步似的……
南山鬼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沒法確認,把顧績帶回來是不是個正確的決定了。
如果是顧家的話……會有辦法治療他這個怪病嗎?
沈碑看著顧績,看了很久。久到顧績甚至開始退一步:「呃,要不——」
「那我來?」
沈碑突然說。
聲音很平靜,但在這個寂靜得過分的房間裡,清晰得像一聲驚雷。
顧績猛地抬頭,空洞的眼睛睜大了些,雖然依然對不上焦,但那個震驚的表情是真實的。
「你……你說什麼?」
「我說,」沈碑向前走了一步,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顧績,「如果醫療組不行,那我來。基礎檢查,我也會,你現在的玄力情況太糟糕了,必須每天檢測狀態,要不然一旦出波動,會很危險,我幫你檢查,你總不至於連我的氣息也不熟悉吧?」
顧績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他整個人僵在那裡,像是沒理解沈碑在說什麼,又像是理解了但不敢相信。
幾秒後,他非常明顯地往後縮了縮,後背抵住牆壁。
「不。」他說,聲音重新找回了點力氣,但依然沙啞,「不用。如果是你的話那還是……還是醫療組吧……哈哈,起碼我不用這麼尷尬。」
「為什麼?」南山鬼突然開口,聲音帶著審視,「你不是受不了和不認識的人接觸嗎?」
顧績的表情空白一瞬。然後他扯了扯嘴角,那是個試圖笑但失敗了的動作:「因為……因為沈專員的手太糙了,我細皮嫩肉的,是個嬌貴大少爺,經不起他折騰。」
這謊撒得拙劣,連陸宇航都聽出來了。
沈碑常年練刀的手是有薄繭,但要說糙到不能碰人,那是胡扯。
人的手又不是沙地,顧績也不是什麼豌豆公主……
顧績只是在逃避,逃避和沈碑更近距離的接觸,逃避那種……他不知道該怎麼應對的、突如其來的、近乎溫柔的提議。
物是人非事事休,原來在意的也不止他們。
可是既然你也如此痛苦,哪怕是為了救顧家……為什麼要把事情做絕到這地步……
沈碑沒再逼他。
只是點了點頭:「好。下午兩點,醫療組會來。」
顧績明顯地鬆了口氣,整個人又垮下去一點,靠著牆壁,閉上眼睛:「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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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說好的下午兩點,下午一點五十,顧績已經開始坐立不安。
他在床上坐一會兒,又站起來在房間裡踱步——如果可以稱之為踱步的話。
失去的視覺限制了他的行動,讓他只能小步移動,一隻手扶著牆,另一隻手在身前試探,像盲人學步。
雖然說他現在也的確是盲人。
走了兩圈,他再次熟悉了下周圍環境,才停下來靠著牆壁,嘆了口氣。
「真不想進行任何醫療活動……」
顧績嘟囔了一句,摸了摸自己口袋裡系統的貓貓頭,仿佛在試圖汲取一些力量。
系統也沒掙扎。
主要是這個宿主太擅長把自己搞得很慘了,把它當貓吸就當貓吸吧。
這次意外的靈瞳失明打亂了顧績所有的計劃,按理說現在他應該偷偷溜走去聯繫鏡花水月的那兩位,或者聯繫上張局,至少知道接下來的劇情要往哪裡靠攏。
然而這個糟糕的,詭異的病,讓他只能被沈碑他們保護在宿舍里,還要等糟糕的醫療組。
顧績靠著牆,頭疼地等待。
等醫療組那熟悉的腳步聲,等那些冰冷的儀器,等那些不容拒絕的觸碰。
他試圖說服自己這沒什麼,為了健康,不就是抽點血量個體溫,但身體不聽話,手心全是冷汗,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他從小都很討厭一切失去控制,因為那意味著死亡的風險無限拔高,這種醫療檢查更是讓人完全無法掌控自己的身體……太可惡了,到底是誰發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