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管理局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沈碑把車停在管理局後門的臨時車位上，熄火之後車廂里安靜兩秒。
他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後排的顧績。
「到了。」沈碑說，解開安全帶，「你先別動，我過來扶你。」
顧績坐在後排，聽到他的話之後微微偏了一下頭，試圖朝他的方向轉過去，但那個角度偏了大約十五度，他的臉對著的是沈碑旁邊的車窗位置：「……不用扶。我自己能走。」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伸手去推車門，手指在門把手上摸索了兩下才找到正確的位置。
他把車門推開，一隻腳踩到地面上，站起來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被旁邊已經提前下車的陸宇航一把扶住胳膊。
「哎——學長你就先別急著逞能了！」陸宇航的手穩穩地托住他的上臂，「這地兒你又不熟，摔了算誰的？別一會兒我們還要給你報工傷。」
顧績被他扶著站定，聲音無奈：「你先別吵……我現在連你站在哪邊都分不清，讓我聽個方位。」
陸宇航趕緊站住不動：「好好好我不動，你聽著——我在你右手邊，往前三步是台階，再往前走是管理局後門。沈哥在前面給你開路，南姐在後面殿後。」
顧績點了點頭，被他扶著往前走。
他的腳步比平時慢了很多。
彈幕在這段日常畫面中刷得比平時溫和許多。
【顧績這走路的樣子真的好不習慣……他平時那副「我就不」的欠揍姿態全沒了，現在跟一隻被蒙了眼睛的貓似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
【而且他剛才說話的時候語氣還挺平靜的，但你們注意到他手指在微微發抖了嗎？他其實很慌，只是死撐。】
【能不慌嗎？換成誰突然看不見了都得慌。他還是顧績，又驕傲又要強，肯定更接受不了自己變成這樣。】
【陸宇航那個扶人的姿勢意外地熟練啊。】
【大學當志願者當多了是這樣的。】
【沈碑在前面開路的樣子也很靠譜，南山鬼在最後面殿後，這三個人自動形成了一個「保護圈」把顧績圍在中間——你們別說還挺好嗑的。】
從後門進到管理局內部之後，他們先去了醫療部。
值班醫生是個戴著厚眼鏡的中年男人，把顧績按在檢查椅上做了半小時的基礎檢查——瞳孔反應、眼底反射、玄力脈絡殘留掃描。
整個過程顧績都很配合，安安靜靜地坐著，只在醫生用儀器貼近他的眼球時微微偏了一下頭。
「玄力過度使用造成的暫時性視覺障礙，」
醫生放下儀器，推了推眼鏡，「沒有發現器質性損傷，但靈瞳的視神經通路存在嚴重的玄力殘留擁堵。簡單來說就是信息過載之後系統死機了，需要時間讓它自己重啟。」
他補了一句：「在此期間儘量不要用任何瞳術，避免二次過載。如果情況惡化，再來找我。」
沈碑點頭：「他手上的青銅手銬呢？可以繼續戴著嗎？」
「可以。戴著更好，能阻斷玄力流轉，讓靈瞳徹底進入靜息狀態。」醫生看了一眼顧績渙散的眼睛，又加了一句，「不過行動上可能需要有人照看一下。」
沈碑嘆了口氣：「知道了。」
從醫療部出來之後，他們面臨了一個實際問題——顧績現在這種狀態，怎麼安置。
江懸絲剛好路過走廊，手裡拿著一疊文件，看到四個人從醫療部出來的時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目光落在顧績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上，他的表情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微妙變化：「什麼情況？給人搞失明了？……這怎麼處理？還按照你們之前的說法扔到監獄裡去嗎？」
顧績有點不滿：「不是，你們還真想關我？」
沒人理他。
沈碑搖了搖頭：「他非要見局長，沒辦法把他當囚犯直接關起來。只能先開一間無人宿舍，讓他和我們住一起。」
江懸絲看了他一眼，嘴角那抹弧度微微彎了一下：「行。那我讓後勤那邊去辦。」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顧績，「你們照顧他的時候小心點。」
也不知道是讓沈碑三人小心顧績還是讓顧績小心這三個毛手毛腳的傢伙。
顧績站在走廊里，聽到江懸絲離開的腳步聲之後偏了一下頭，朝著那個方向說了一句：「拜託，我聽力一直很好，你不用特意提醒他們防著我。」
江懸絲哼了一聲，繼續走遠。
於是顧績就這麼被安排進了第九組宿舍樓里一間被臨時騰出來的空房間。
管理局的待遇沒得說，雖然是空房間但是一切精裝，陸宇航提前過來布置了一下，把所有地方都包上了邊，防止磕碰。
整個屋子甚至稱得上溫馨，也不算是虐待這位大少爺。
沈碑他們輪流負責照看他，但顧績的狀態並沒有好轉。
第一天他還能分辨出顏色，第二天連那些色塊之間的界限都開始模糊。
他坐在床沿上，抬頭看著天花板，那雙眼睛依舊是睜著的，但瞳孔已經完全失去焦距，像兩汪被凍住了的深水。
沈碑走到他面前站定，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顧績的頭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轉了過去。
沈碑沉默片刻，又喊了一聲。這一次顧績轉對方向，但他的視線落在沈碑胸口偏左的位置，而不是臉上。
「……你剛才第一次喊我的時候，我完全沒感覺到你的聲音從哪邊傳來的。」顧績的聲音很低，像是自己也有些意外，「這不太對勁……失去視覺的影響比我想像的要大——再這樣下去我要連方向都聽不出來了。」
「……我到底為什麼會看到那些畫面。」
顧績皺了皺眉。
沈碑給他遞了杯水：「先別胡思亂想，你先好好休息吧，這些事先交給我和其他人。」
【顧績這幾天肉眼可見地蔫了……他以前那種遊刃有餘的氣場完全消失了，現在就是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看不見東西的、非常沒有安全感的貓。】
【他真的很沒有安全感。你們注意看他的坐姿——永遠是背靠著牆或者床頭，手放在自己能摸到的地方，每次有人進門他都要先偏頭聽一會兒才開口說話。他是在用聲音和觸覺重新構建環境地圖。】
【哎，估計他在顧家養成的「必須掌控周圍一切」的本能讓他完全無法接受自己現在這種狀態。】
【他以前那麼厲害，再複雜的局面都能算計清楚，現在連對面站了誰都分不清。換成誰都受不了。】
的確受不了。
醫療組的同事有次來給顧績做例行檢查。
那天來的是一個顧績不認識的人，推門進來的時候腳步聲很輕，顧績沒有聽到。
等他察覺到有人已經走進房間的時候，對方的手已經搭上他的手腕，正在翻看他的檢查記錄。
顧績的手指猛地抽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了一樣。
他整個人往床頭的方向縮了縮，後背撞上牆壁發出了一聲悶響，聲音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被驚嚇到的急促：「誰？」
醫療組同事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鬆開手退後了半步：「顧先生，我是醫療組的，來給您做例行檢查——」
顧績的手還攥著被角，指節泛白，呼吸比剛才快了不少。他坐在床角，眼睛依舊沒有焦點，但整個人繃得像一根快要斷掉的弦。
直到沈碑幾人的聲音在他旁邊不遠處響起，他才稍微放鬆下來。
不止這一件事。
當天晚上，他甚至還自己試著從床上下來去倒水。
顧績扶著牆壁一步一步地挪動，指尖沿著牆紙的紋路摸索著前進。
水杯放在房間另一側的桌上，他記得大致方向，但走到一半的時候被地上的一個行李箱絆了一下。
整個人向前栽倒，膝蓋撞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顧績倒在地上悶哼了一聲，冷汗從額頭上冒出來，一手撐著地面想要站起來，但那隻手在光滑的地板上滑了一下，又跌了回去。
宿舍的監控屏幕上，沈碑看到了那個畫面。
他直接從椅子上彈起來衝出了管理局的值班室，南山鬼和陸宇航緊隨其後。
三個人衝進去的時候，顧績還趴在地上，一隻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捂著自己的膝蓋，看起來摔得不輕。
他聽到開門的聲音偏了一下頭，聲音沙啞而低，帶著一種被疼痛和無力感浸泡透，不情願的示弱：「……你們別扶我。我自己能站起來。」
但他的手依舊在發抖。
沈碑沒搭理他，他蹲下身，一隻手托住他的肩膀，另一隻手架著他的手臂把他從地上扶起來。
南山鬼彎腰把那個絆倒他的行李箱挪到牆角，陸宇航從桌上拿起水杯遞到顧績手裡，那杯水被顧績握著的時候還晃了一下，灑出來幾滴落在床單上。
顧績被他扶著坐在床沿上，膝蓋的疼痛還在持續地擴散著。
他的眼睛依舊是暗淡的、失去焦點的，臉色蒼白又虛弱。
南山鬼蹲在他面前，抬頭看著他：「你剛才撞哪兒了？膝蓋？還是手？」
顧績低著頭，語氣試圖冷嘲熱諷，但最終失敗：「沒什麼關係，你們不如趕快幫我找出我變成這樣的原因。」
像是哀求，不像是諷刺。
彈幕嘶了兩聲。
【他看起來真的像一隻被水淋濕了的貓……就是那種平時凶得要死、現在卻縮在角落裡用濕漉漉的眼睛看著你的貓。】
【誰懂啊家人們，有朝一日我們居然會坐在這裡心疼顧績。】
【主要是少爺看起來有點太慘了吧……我們又不是什麼虐待狂……】
【少爺看在你這麼慘的份上之後人氣投票我會投你一票的】
【嘶，蘇城園林篇後，或許我對少爺產生了一種多餘的感情。】
【誰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