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績又咳嗽了一聲。
這一次比剛才更重，整個人的身體都在座椅上劇烈地顫了一下，像是胸腔里有什麼東西被強行撕開一道口子。
他捂著嘴的手放下來的時候，指縫間又多了幾道暗紅色，比剛才的顏色更深，順著他的指節往下淌了一小截。
沈碑已經把車完全停在了跨海大橋的應急車道上，雙閃燈在雨幕中一明一滅地閃著。
他從駕駛座探過身來，一隻手搭在顧績的肩膀上，另一隻手試圖去擋他的眼睛：「別看了！你快停下使用靈瞳——」
顧績偏了一下頭，躲開了他的手，聲音沙啞而急促：「但是現在做不到——」他又咳了一聲，呼吸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堵住的悶響，「有東西在牽扯著我……我必須看完……」
他的話說到一半就停住，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氣壓制住下一波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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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眼睛還亮著——那兩簇幽綠色的靈瞳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頻率劇烈地閃爍著，像是電壓不穩的燈泡，每一次閃爍都比上一次更暗、更不穩定。
「必須先停下！」南山鬼的聲音從副駕駛傳過來，她的反應比沈碑更快，已經伸手打開了車內的儲物箱，從裡面翻出了一個黑色的金屬盒子，「手銬！戴上就能切斷玄力運轉！」
她把這個盒子遞給沈碑，沈碑打開盒蓋，露出一副暗沉沉的青銅製手銬，表面刻滿了細密的壓制符文，在車廂頂燈的照射下泛著一種冰冷莊重的光澤。
陸宇航看到那副手銬的時候明顯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接過來。
雖然平時陸宇航看上去大大咧咧的，但是他在這種時候反而想得更多：「可是那東西會直接切斷所有的玄力運轉……顧學長剛醒過來，身體還沒恢復，萬一戴上之後——」
「沒時間猶豫了！」
沈碑打斷了他，他把青銅手銬從盒子裡取出來，直接朝后座的陸宇航的手裡一塞，聲音帶著一種被緊迫感逼出來的果斷：「總比他被反噬一直在這裡咳血強！你先給他戴上，有問題再說！」
陸宇航咬了咬牙，接過手銬。
他的手在顧績的手腕上方停頓了一瞬，像是在做最後的心理建設，然後他扣了下去。
青銅手銬扣合的那一瞬間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像是金屬嚙合的聲音。
顧績手腕上的壓制符文同時亮了一下，暗沉的光芒沿著他的小臂向上蔓延了一截，然後穩定了下來。
他眼睛裡的幽綠色光芒在那一瞬間熄滅。
像是有人拔掉了一盞油燈的燈芯。
那些正在以高頻閃爍的靈瞳光暈在青銅手銬激活的一瞬間就消失了，顧績的身體猛地鬆弛了下來，靠在座椅靠背上，原本急促的呼吸逐漸平穩。
他閉著眼睛，緩了好幾秒。然後他緩緩地睜開了眼。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沈碑湊近了看他的臉，陸宇航緊張地觀察他的表情。
南山鬼從副駕駛伸出手，在他眼前輕輕地晃了兩下。
顧績的眼睛沒有跟著她的手移動。
他的瞳孔依舊是散的，儘管他的視線大致方向是朝著南山鬼的手臂的，但瞳孔完全沒有對焦在她手上，也沒有對焦在她臉上。
什麼都沒有。
南山鬼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個調，天津腔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緊張：「你的眼睛……」
顧績轉過頭朝她的方向看過來。
那兩雙幽綠色的靈瞳此刻雖然已經熄滅，但瞳孔依舊渙散，像是在看著某個更遠更遠的地方——穿過南山鬼的臉，穿過車窗，穿過外面正在翻湧的風暴。
「……顧績，你別嚇我。」南山鬼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帶著急促：「你的眼睛為什麼沒有聚焦？」
顧績安靜地朝她的方向又看了一會兒，然後他眨了一下眼睛，動作不快不慢，像是在測試一台剛剛重新啟動的設備的響應速度。
然後他開口，聲音是被消耗過度之後勉強維持的平靜：「……我也不知道。眼睛現在感覺像是被什麼東西糊了一層……可能是受的刺激太大，暫時罷工了。」
他把手抬起來，在自己眼前晃了晃。
那手在距離他臉部不到一尺的位置移動著，他的瞳孔卻完全沒有反應：「……大概就是這種效果。看人是個模糊的影子，看東西是一個大致的形狀。」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又眨了眨眼睛，然後偏過頭朝沈碑的方向看去。
他的視線大概是對著沈碑的，但他的瞳孔沒有落在他臉上，而是落在沈碑肩膀上方大約一掌寬的位置：「……所以現在你們在我眼裡都是三個發光的模糊色塊。只是顏色不一樣，尤其是你陸宇航，你太亮了！」
陸宇航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橙色芬達衛衣，又看了看顧績那雙茫然的眼睛，然後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呼，嚇死我了，顧學長，你現在至少還能看出來顏色。說明眼睛沒完全壞，太好了。」
沈碑坐在駕駛座上，雙手還搭在方向盤上，雙閃燈的橙紅色光芒在雨幕中一明一滅地映在他的側臉。
他看著顧績那雙失去焦點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你現在感覺怎麼樣？除了看不見之外，還有沒有別的不舒服？頭疼？胸悶？玄力有沒有紊亂的感覺？」
顧績靠在座椅靠背上，微微側了一下頭，像是在感受自己的身體狀態。
然後他開口了，語氣從容：「除了看不見東西之外，其他都還好。玄力被壓制運轉不了，所以反噬也停了。不過……」
他停了一下，歪了歪頭：「我剛才看到的東西，需不需要快點報告給你們。」
南山鬼：「你眼睛都這樣了還惦記著報告？你先把你自己的事情處理好行嗎？」
沈碑看了他一眼，伸手把車內的暖風開大了一檔：「你先別說報告的事了。等到了津門再說。現在的問題是——你這個狀態，還會不會繼續惡化？需不需要給你整點檢測儀器之類的？」
南山鬼：「應該不是騙我們的吧？你別一會兒又偷偷自己跑路了。」
顧績嘆氣，往座椅里縮了縮：「我演一個瞎子，除了讓我看起來更可憐之外，有什麼戰略價值？而且都看不見了，你覺得我還能跑去哪兒？」
顧績嘟囔了一句：「南山鬼，你真討厭。」
南山鬼瞬間咬牙切齒。
車窗外，暴雨還在繼續。
雙閃燈的橙紅色光芒在雨幕中一閃一閃，海面上那道水龍捲正在緩慢地向東移動，雲層中的黑色陰影已經看不到了——像是潛入更深更遠的某片海域裡去。
沈碑重新發動車。
引擎的轟鳴聲在暴雨中顯得格外踏實，他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後排座位上的那個人，顧績靠在窗邊，眼睛半閉著，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消化那些剛才通過靈瞳看到的東西。
他輕聲開口：「……所以你剛才到底看到了什麼？」
顧績閉著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回答：「黑色的土地，被撕裂的山河土地，還有血河。」
陸宇航看了他一眼：「我總覺得你的描述……有點像我老家。」
顧績：「……有沒有可能，那就是你老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