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顧績是在顧家蘇城現實老宅的床上醒來的。
頭痛。
不同於靈瞳後遺症那種針扎似的銳痛，而是宿醉般沉悶的鈍痛，從太陽穴一直蔓延到後腦勺。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花了三分鐘回憶昨晚發生了什麼。
記憶像被打碎的鏡子，一片片，鋒利扎手。
雨夜。園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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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的聲音——「你是真的不痛苦嗎？」然後是他自己那場狼狽不堪、毫無形象的崩潰。
雖然還是沒哭出來，但是的確是在主角團面前崩潰了。
他還記得自己說了什麼。斷斷續續的，關於那些幼稚的、不甘的、撕心裂肺的質問。
從心底拋出來的，對顧長青就這樣選擇去死的不甘。
原來這就是情蠱的副作用啊……能讓人不受控制地為種蠱者展露一切……
顧績伸出手，望著天花板。
他還記得沈碑按在他肩上的手，記得陸宇航拍他背的節奏，像哄孩子。記得南山鬼的歌聲。
他還記得最後，是他自己哭到沒力氣，被三個人一起半扶半抱地帶出園林，塞進車裡。
然後……然後他好像在自家園林門口，抓著沈碑的袖子，含糊地說了一句什麼。
具體內容忘了，但沈碑當時看他的眼神，顧績現在想起來，仍然覺得頭皮發麻。
那是一種……近乎溫柔縱容，甚至帶著點無奈的眼神。像看一隻把自己弄得渾身濕透、還在瑟瑟發抖的貓。
「全都去死好了。」
顧績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猛地拉起被子蓋住頭，蜷縮成一團。
丟人。太丟人了。活了二十多年，從來沒這麼丟人過。
那個在詭域裡穿梭自如、把詭異生物耍得團團轉的顧績呢？那個即使被銬著手銬、靈力被廢、還能嘲諷「管理局科技先進」的顧績呢？
昨晚那個說話顛三倒四、最後還抓著別人袖子不放的傢伙是誰？
不是他。絕對不是。
都怪你顧長青！小時候折磨我，死了也不讓我安生！
顧績在被子裡悶了五分鐘，直到喘不過氣，才猛地掀開被子坐起來。
頭髮凌亂，臉色蒼白，眼睛有些紅。
他瞪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副鬼樣子讓他更想死了。
門鈴響了。
顧績身體一僵，第一反應是裝死。
但門鈴很執著。叮咚，叮咚，叮咚。然後是指節叩門的輕響，三下，沉穩有力——是沈碑的節奏。
顧績抓了抓頭髮，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表情恢復正常。
他下床，走到門邊，對著門上的貓眼調整了一下表情——嘴角上揚十五度，眉頭放鬆，眼睛微彎。
很好，標準的「顧績式」漫不經心，就這樣恢復正常吧顧績。
他拉開門。
門外站著三個人。
沈碑，南山鬼，陸宇航。手裡都提著東西。
沈碑提著一個保溫桶，這次他穿了管理局的黑色制服外套，裡面隨便套了個襯衫。
南山鬼還是一身白，日常她喜歡穿白色宋褲宋褙子，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陸宇航最誇張，橙色的芬達衛衣本來就夠醒目了，還左手一個超市大袋子，右手一個醫藥箱，脖子上還掛著聽診器，好像打開門後會發現顧績得了什麼不治之症似的，快要把整個醫院辦過來了。
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顧績臉上。
顧績維持著笑容：「早啊，三位這是……查房？怎麼查到我這裡來了？」
他的聲音有點啞，但掩飾得不錯。
陸宇航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發紅的眼睛上停留了兩秒，眉頭皺起來：「顧學長，你眼睛怎麼了？昨晚又沒睡好？還是偷偷哭了？」
「沒有，睡挺好的。別擅自揣度我。」
顧績面不改色地撒謊，側身讓開，「進來吧，別堵門口。」
三人進屋。
顧績在老宅的的房間很簡單，古色古香，中式老錢，但除了書多，沒什麼個人物品。
沈碑把保溫桶放在桌上，打開，裡面是熱氣騰騰的小米粥，還配了清淡的小菜。
「廖銀那小孩挺擔心你的，親自給你帶的早飯。」沈碑言簡意賅。
南山鬼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總局批了，你來管理局後先暫時不用住在牢房裡，我們仨給你擔保，看看可不可以將功補過——」
她的話頓住了。
因為顧績在接過文件袋時，手指碰到了她的手。只是一瞬間的接觸，但顧績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反應極大，文件袋掉在地上，裡面的紙張散落出來。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顧績立刻蹲下身去撿，動作快得有點慌亂：「不好意思，手滑。」
他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臉，但耳根是紅的。很紅。
陸宇航和沈碑對視一眼。
南山鬼低頭看著顧績蹲在地上、手忙腳亂撿文件的背影，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還裝沒事人，這不其實對昨晚耿耿於懷嘛。
其實心裡尷尬的要死吧？
「顧績。」南山鬼開口。
顧績動作一僵，沒抬頭，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
「你撿的是我的訓練計劃，那不是你的處理文件。」
顧績低頭，看著手裡那張紙——確實是南山鬼的筆跡，清瘦凌厲，寫滿了各種白事仙術法的練習要點。
他默默把那張紙遞給南山鬼。
好不容易撿完，他站起來，把文件袋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盾牌，眼睛盯著地面：「謝謝。沒什麼事的話，我想先自己一個人呆著處理顧家剩下的事，你們先走——」
「你還沒吃早飯。」沈碑打斷他，把盛好的粥推過來。
「我不餓——」
「別開玩笑了，顧學長，你昨晚肯定沒睡好，不吃早飯會低血糖，你別再收尾的時候暈過去。」
陸宇航接話，已經打開醫藥箱：「先量個體溫，我看看你有沒有發燒。哭太狠有時候會引起應激性發熱——」
「我沒哭！」顧績猛地抬頭，聲音拔高，但說完就後悔了——這叫此地無銀三百兩。
果然，三人都看著他，表情各異。
陸宇航是「你看你還不承認」。南山鬼是「繼續編」。沈碑最直接，他走到顧績面前，伸手，手指輕輕碰了碰顧績的眼皮——動作很輕，但顧績整個人都僵住了。
「腫的。」沈碑陳述事實，收回手，「陸宇航，消腫藥。這傢伙回來後肯定偷偷摸摸哭了。」
「帶了。」陸宇航立刻翻出一管藥膏。
顧績看著那管藥膏，又看看眼前這三張寫滿「別騙人」的臉，一股混合著羞恥、尷尬和某種難以言喻情緒的熱流直衝頭頂。
「……你們到底想幹嘛？」他問，聲音有點無力。
「不幹嘛。」沈碑在桌邊坐下，給自己也盛了碗粥，動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陪你吃早飯，然後看你準備什麼時候跟我們一起回管理局。」
他說得太平靜，太理所當然，仿佛這是再正常不過的安排。
仿佛昨晚那個在雨夜裡崩潰大哭、被他們從顧家園林撿回來的人不是顧績，或者即使是，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顧績站在那裡，看著沈碑慢條斯理地喝粥，看著陸宇航擺弄那些瓶瓶罐罐，看著南山鬼翻開文件開始寫批註。
晨光從窗戶照進來，給房間鍍上一層暖金色，空氣里有小米粥的香氣，和陸宇航剛剛打開的、藥膏淡淡的清涼味。
一切都很平靜，很日常。
好像他那些狼狽的、不堪的、恨不能塞進記憶深處永久刪除的崩潰，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夢。
除了他自己耿耿於懷，沒人在意。
顧績的喉嚨有點堵。他放下文件袋，在桌邊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
粥是溫的，不燙，軟糯，帶著小米特有的清香。
這一口下去差點給他吃的眼淚出來。
沒有人提昨晚的事。沒有人說「你哭起來真難看」，沒有人說「沒想到你也會崩潰」，沒有人用那種同情或好奇的目光看他。
他們只是在這裡，陪他吃一頓平常的早飯，像過去的許多個早晨一樣。
就是……
陸宇航喜出望外：「哎！顧學長，我又找到了另一種藥，你試試這個，要是以後再哭的話這個可能更有用——」
顧績：「……我求你們了，我不在顧家了，你們把我帶回管理局去吧……至少在那裡我沒這麼丟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