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績。」沈碑開口,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顧績沒應,但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痛苦不丟人。」沈碑說,每個字都像鑿子,鑿進顧績堅冰般的心防里:「想哭就哭,想罵就罵,想砸東西就砸東西。在我們面前,你不用裝的。」
顧績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然後,很慢很慢地,他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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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
最後,他只是很輕很輕地點了點頭。
然後顧績重新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里,安靜地蜷縮著,像一隻終於找到巢穴的、傷痕累累的流浪貓。
他終究還是沒能哭出來,又或者他已經失去了這樣的功能。
陸宇航站起身,走到亭子邊緣,望著外面,蘇城正是落雨的季節,不知什麼時候又下起了雨幕。
南山鬼繼續蹲在顧績身邊,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哼著歌。
沈碑在顧績身邊坐下,背靠著亭柱,長刀橫放在膝上。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亭外的雨,看著下方池中漾開的漣漪,看著這個雨夜,和身邊這個終於肯露出脆弱一面的人。
雨聲淅瀝,綿長不絕。
但這一次,顧績不是一個人。
他蜷縮在那裡,聽著雨聲。
很痛。痛得要死。
但好像……沒那麼難熬了。
至少這一刻,在這個雨夜的園林深處,在這個他曾經唯一感到些許安寧的聽雨亭里,有人陪著他痛。
顧績閉上眼睛,在逐漸平息的呼吸中,在雨聲和哼歌聲中,第一次,在顧老爺去世後,感到了些許疲憊破碎的安寧。
顧績聲音沙啞得厲害:「……我只是……有些接受不了。」
他用一種幾乎沒有起伏的語調,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確認了無數次的結論:「為什麼爺爺不告訴我他會死?他明明知道我的所有計劃。他明明早就知道我打算做什麼。我以為……哈哈。」
他笑了一聲,那聲笑乾巴巴的,沒有笑意:「我以為他早就做好了脫離祖陵的後手。我以為他能離開那裡……我以為我能幫一下他。可他卻陪著祖陵去死了。」
最後幾個字落下來的時候,他的身體也跟著一起落了下來。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後一根支撐的線一樣往前一軟,膝蓋彎了一下,差點直接栽在地上,被沈碑和陸宇航一左一右同時伸手接住。
南山鬼在旁邊伸手扶了一下他的後背,紙人從她口袋裡飛出來幾個,圍在顧績周圍蹦蹦跳跳的,像是在確認他還有沒有呼吸。
「行了行了,」南山鬼把紙人們撥開,「他沒事,就是哭累了加上剛復活身體還沒完全恢復,直接給他整虛脫了。」
三個人像接住一塊快要碎了的瓷器一樣小心翼翼地把顧績架好。顧績的頭歪在沈碑肩膀上,呼吸平緩但淺,像是終於撐不住了被強制關機。
他這段時間確實很累。
沈碑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天色——凌晨最暗的那段已經過去了,東邊的天際線正在泛起一層極淡的青灰色。
他轉過頭對南山鬼和陸宇航說:「直接帶他回去吧。他這狀態在院子裡待著也不是事,回去給他弄點熱水,讓他睡一覺。」
南山鬼點了點頭,陸宇航也沒反對。三個人調整了一下姿勢,沈碑抱起顧績朝小院外面走去。
夜風吹過園林的迴廊,把兩邊石榴樹的葉子吹得沙沙作響。
他們走得不快,因為顧績已經完全把自己交給了他們,整個人軟綿綿的沒什麼力氣,也沒什麼反抗。
但是走到迴廊盡頭的時候,兩道影子攔在了他們面前。
顧嬡從迴廊左側走了出來。
她的黑色長裙在月光中泛著微光,小禮帽下壓著的黑紗被夜風微微掀起,露出她那雙泛紅的眼角。
她的眼圈確實紅得很明顯,哪怕在黑紗的遮掩下也能看出來,鼻尖也帶著一點沒褪乾淨的顏色。
但她站在那裡的時候腰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在身前,姿態依舊是那種世家大小姐式的端正和不容置疑。
顧冰的輪椅從迴廊右側無聲地滑了出來。
他的眼圈也泛著紅,和他平時那副溫和從容的笑容形成了微妙的對比。
他坐在輪椅上,手指交叉放在膝蓋上,目光從顧績臉上移到沈碑臉上,然後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你們想把顧家的家主帶到哪裡去?」
他的語氣算不上凶,但邊界感很明顯。
兩人顯然也因為顧長青的離世而哭過,要不然不至於眼尾泛紅,但現在他們對顧績的保護欲更強烈,顯然他們也察覺到了這事的過程不對。
南山鬼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累了,我們送他回去睡覺。」
顧嬡往前邁了一步,目光落在沈碑肩膀上那顆垂著的、棕色的腦袋上。
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帶到哪裡去?你們不能帶他離開顧家。」
顧嬡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但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顧績那張已經睡過去的臉,像是在確認他還在呼吸、還在活著:「他現在是顧家的家主。家主的一舉一動都和顧家綁在一起。他不能——」
「他不能什麼?」沈碑打斷了她,聲音帶著一種被逼到邊界之後的冷硬,「他不能睡一覺?他不能休息一下?他剛才情緒崩潰到站都站不住了你們都沒陪在他身邊,現在來攔人了?」
顧嬡的嘴角繃了一下。
她沒有反駁。
她沉默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依舊硬邦邦的,但比剛才低了幾分:「……他現在的狀態不穩定。顧家也需要他穩定下來處理後續的事務。他不能在這個時候被你們帶走。」
顧冰在旁邊補充了一句,語氣比顧嬡溫和一些,但立場是一樣的:「我們沒有要攔著你們。只是……顧家現在確實是特殊時期。家主爺爺剛走,魂井剛炸,祖陵剛塌——整個顧家現在都指望著他。他要是跟著你們走了,顧家就真的群龍無首了。」
「畢竟……少主那個位置,是他自己拼命搶來的,不是嗎?」
沈碑看著他,沒有說話,但也沒有鬆手。
南山鬼站在他旁邊,紙人已經從口袋裡探出了半截身子,像是她也還在斟酌怎麼應對這個場面。
陸宇航扶著顧績的肩膀,但此刻也只是安靜地站著,等著看沈碑怎麼接。
兩撥人就這樣在迴廊里對峙。
夜風吹過他們之間的空氣,帶著一點雨後濕漉漉的桂花香氣。
顧績的頭垂在沈碑肩膀上,呼吸均勻,完全不知道兩邊已經為了他的歸屬問題僵持了好幾分鐘。
沈碑最後選擇了退一步,解釋道:「……我們只是將他帶回自己的房間。不是要帶他離開顧家。」
他頓了頓,看著顧嬡那雙泛紅的眼睛:「他現在需要的是休息。你們顧家的事情再多,也不差這一晚上。」
顧嬡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好一會兒,沉默片刻,最終讓開半步。
「……行。就今晚。」她說,「明天一早,他必須出現在家主的書房裡。」
顧冰的輪椅往後退了半圈,算是讓出通道。
沈碑沒有再說話。他抱著顧績從他們身邊走過,南山鬼和陸宇航跟在旁邊,四個人的身影在迴廊的盡頭拐了個彎,被夜色的陰影吞沒。
顧嬡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
顧冰在她旁邊,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的手指,然後輕聲說了一句:「姐,你說我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你覺得最痛苦的他會明知故犯殺了爺爺嗎?」
顧嬡沒有回答。她只是把黑紗往下拉了拉,轉身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不知道。」
「走吧,先不說這個,這倆人留下的爛攤子大的,顧績能休息,我們還有好多事情要處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