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績沒說話。他把那枚幽綠色的隕石碎片在掌心裡掂了掂，然後極其自然地把手往袖子裡一揣。
就在那隻手縮進深衣寬袖的瞬間，系統黑貓的尾巴從虛空中探出來，靈活地一勾一卷，那塊石頭便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視線之外。
這可是重要任務道具，地級詭域的核心，鏡花水月收集清單上的高優先級目標。
肯定不可能就這麼隨意的放在身上，還是放在一個永遠都不會丟的地方好了。
比如系統空間。
「鏡花水月？」沈鈞的目光從顧績空了的手上移到他的臉上，滿臉驚訝：「你是鏡花水月的人？」
顧績笑了，東西已經到手，主角團也到場，他現在可以開始演壞人了。
於是顧績的雙手自由而從容地攤開，嘴角掛上那個沈碑看了會血壓飆升、南山鬼看了會拔刀、陸宇航看了會心裡咯噔一下的經典顧式笑容。
「前輩，核心您已經交給了我，可不能出爾反爾哦。」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快而欠揍，和剛才那個溫潤如玉、對答如流的霽先生判若兩人——不對，他本來就是兩個人。
沈鈞卻並沒有生氣。他甚至還在笑，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調侃。
「你剛剛可不是這副樣子。怎麼，在朋友們面前這麼凶？
【怎麼一轉眼沈鈞和顧績混在一起去了？】
【我靠！等等！顧績怎麼突然出現了？他不會真的就是霽先生吧？我靠——！】
【？？我網斷了五分鐘剛連回來就看到顧績站在霽先生的位置上？？？誰來告訴我我不是在做夢？？霽先生不是霽先生是顧績？？我追了兩天的白月光是那個兩個月里幹了六十一件缺德事的反派？？我的精神世界正在崩塌誰來救救我——】
【前面的你沒看錯，霽先生就是顧績，顧績就是霽先生。你嗑的那對史同CP里，溫柔知性富商白月光，從頭到尾都是你最恨的那個反派演的。驚不驚喜？意不意外？是不是想給自己兩巴掌？我已經打了，現在右臉是麻的。】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霽先生說話那麼溫柔！顧績說話那麼欠揍！這兩種生物怎麼可能是一個人啊！】
【樓上你冷靜一點，靈瞳的偽裝能力了解一下。他是用靈瞳把自己捏成了霽先生的樣子。換句話說，我們這兩天看到的霽先生的臉，其實是顧績自己P的。】
【「自己P的」這四個字太好笑了我笑到被室友投訴——顧績用靈瞳給自己開美顏濾鏡，結果直接把自己美成了史同圈的白月光。本人明明長得也很好看但非要P成別人的樣子，大概是因為本體太欠揍了吧】
【等等等等——如果霽先生是顧績扮的，那他從軍帳里醒過來的時候就在演了？沈鈞跳崖的時候他站在崖邊目送的那個眼神也是演的？這種演技你為什麼不去考電影學院啊顧績！娛樂圈少了一個影帝你知不知道！】
【沈鈞好像沒被騙，他剛才叫顧績的時候喊的是真名。所以從頭到尾，沈鈞都知道霽先生是顧績扮的，但是他不在乎。他甚至把詭域核心當特產一樣塞給顧績。哪怕你是反派，只要你長得像我家霽先生，我就照樣對你好？？】
【沈鈞：我老婆的臉就是你的免死金牌。顧績：謝邀，靠臉吃飯，很穩。】
【完蛋了完蛋了，我剛剛到底嗑了些什麼……沈鈞x顧績……我怎麼會做這樣的夢】
【沈碑：我今天在這裡見證的一切，回到管理局之後一個字都不會說的。】
【我覺得賒刀人祖師爺不至於這麼戀愛腦，是不是顧績用了點手段直接精神控制了？】
【……你太看得起顧績了還是太看不起賒刀人祖師爺了？感覺有其他原因的可能性大一點……】
顧績還沒來得及回答沈碑的上一句話，沈碑已經氣喘吁吁地跑到沈鈞身側，一隻手撐著膝蓋喘了兩口氣，另一隻手指著顧績，指尖因為憤怒而微微發抖。
「他可不是我的什麼朋友！這傢伙做了很多很可惡的事情！您不要被他騙了！」沈碑咬牙切齒地把這幾句話從牙縫裡擠出來，喘勻了氣之後直起腰，目光死死地鎖在顧績臉上：「顧績！交出詭域核心！」
顧績笑眯眯地看著他，欣賞了片刻沈碑那張被憤怒、疲憊折磨得無比精彩的臉，然後慢悠悠地張開嘴。
「我就不。你還是先顧好自己吧。」
【哈哈哈哈哈哈不是，顧績你是什么小學雞！『我就不』是什麼三歲小孩吵架的台詞啊！你剛才在沈鈞面前那個從容溫潤的霽先生形象呢？】
【沈碑：你交出核心！顧績：我就不。沈碑：你交不交！顧績：我就不。】
【不兒，顧績變臉速度也太快了，不能是蜀地人吧？剛才在沈鈞面前：溫潤如玉霽先生。現在在沈碑面前：嘿嘿我就不。這人是不是有雙重人格啊？】
【原形畢露是這樣的……】
這下連廖銀都被氣得不輕：「我靠！你們九組的這個老熟人也太氣人了！」
兩邊馬上摩拳擦掌要打起來的時候，沈鈞開口：「好了，孩子們，先別打架。這裡還沒安全呢。」
他抬起手，指向鳴沙山外圍。
月牙泉的結界已經被他的刀陣徹底撕碎，外圍的黃黑色沙塵暴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泉畔逼近。但真正讓人感到恐懼的，不是沙暴本身——而是沙暴之上浮現出的東西。
無數張人臉，大大小小，老老少少，每一張臉的五官都是由幽綠色的月光凝聚而成，扭曲而痛苦，張著嘴在無聲地嚎叫。
那些臉層層疊疊地堆在沙暴的頂端，從鳴沙山的山脊線一直堆到天穹的盡頭，像是有一整座地獄正在隨著沙暴一起向月牙泉逼近。
「月牙泉下面鎮壓著不得了的東西，大概就是那塊天外隕石化身的詭異。」
沈鈞的語氣依舊平靜：「現在是你們離開這裡的時間了。」
他說完這句話，做了一個讓沈碑渾身血液瞬間變冷的動作。
沈鈞拿起自己的刀匣。那個刀匣在剛才的漫天刀雨之後已經徹底空了，匣面的紋路不再發光，整隻刀匣輕得像是被掏空內臟的蟬蛻。
沈鈞把它平放在自己面前，鄭重地做了一個拔刀的動作。
他拔出一把骨刀。
拔刀。
從空無一物的刀匣里拔刀。
沈碑的瞳孔猛地縮到極致，他太清楚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麼。
刀匣已空，因果已了卻，賒刀人已無刀可拔。
只能以己身為刀，拔出自己的骨刀。
這把刀一旦被損毀……賒刀人也會死。
為了鎮壓月牙泉之下這個可怕的詭異，沈鈞決心赴死。
沈碑衝上前一步：「前輩！您——」
沈碑想衝過去攔住自己的先祖，但沈鈞顯然比他反應更快。
他只是隨意地揮了揮那把骨刀，風把他們五個人——沈碑、南山鬼、陸宇航、廖銀，還有站在泉畔還沒來得及發表任何反派感言的顧績——同時推向了月牙泉的水面。
沒有機會了。
沈碑忍不住大喊：「……前輩，您……真的要停在這裡了嗎？」
沈均卻笑了：「只要有你們在，我們就從未停下啊。」
「我已經看到未來，對不起……」
顧績愣了愣，因為他發現，沈鈞那三個字最後好像是轉頭面向他說的。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他要向自己道歉？
管理局四人和顧績滿腹疑問，可惜沈鈞沒有為他們任何人解決任何疑問，他毫不猶豫地轉身向著月亮與風暴走去。
雖千萬人，吾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