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瞳的光芒在他臉上緩緩褪去,像是被風吹散的薄霧。
顧績的五官輪廓在靈瞳撤去之後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那些被按照霽先生微調過的細節一處接一處地退回原位,露出底下那張屬於顧績的臉。
與沈鈞這種人對話,首先要做的就是真誠。
於是顧績選擇撤去偽裝,他走到沈鈞身後,兩個人隔著泉水的反光一起望向那片正在緩緩恢復平靜的水面。
沈鈞解釋道:「你知道我為什麼認出你了嗎?因為霽先生早就去世了,在我來到沙洲之前,我們之間的相逢是很短的相逢,很短的故事,但那一夜的會談足夠我們做出一個名留青史的決定。」
顧績愣住。
沈鈞:「顧績,我聽到我的後輩這樣叫你——我們的時代已經結束了,但你們的還沒有。剛剛我砍下那一刀,得到了一些不得了的信息——你們的時代太壯麗了,壯麗到需要兩千年前的一場災難作為開端。你們那邊的官方應該也意識到了隕月這種東西的危害,所以才讓你們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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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績嘴角撇了撇:他可不是官方的人,如果不是因為該死的天意爺,誰管世界毀滅,他只是想要活下來。
於是他咬牙切齒地說:「是的。」
為了取得信任,他不介意暫時變成沈碑的同僚。
顧績甚至向前走了幾步,和沈鈞並肩而立。
沈鈞在顧績走到他身側的時候偏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後這位賒刀人祖師爺的眉頭微微揚起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麼讓他覺得很意外的東西。
「你……長得還……怪不得能偽裝的那麼成功,連氣質都一樣。」沈鈞說著自己都笑了,他聽上去很開心:「原來你是顧家人。」
和霽先生一樣,顧績的長相都屬於那種讓人過目不忘的存在,漂亮的攝人心魄。
「沈鈞前輩刻意點明了我的身份,恐怕不只是為了閒聊的吧?」顧績沒好氣地開口。
他這句話的語氣介於恭敬和冒犯之間,顧績在顧家當了二十多年少主,比誰都清楚在這種絕對實力碾壓自己的老前輩面前,裝乖是沒用的——沈鈞這種性格的人,敬的是真本事,不是假客氣。
沈鈞笑了笑,完全沒有被顧績的語氣冒犯到的意思。
「脾氣也和真正的霽先生很像。」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從顧績臉上移開,重新投向月牙泉水面下那個正在緩慢旋轉的綠色光點,聲音里的笑意褪了幾分:「那當然了,我可沒有那麼閒。你現在猜到西王母詔籌事件的真正原因了嗎?」
顧績皺了皺眉。
按照之前的情況來看,應該是詭異的侵蝕——月光種子是詭異的污染,流民被種子寄生之後失去理智四處瘋跑,整個事件就是一場由隕月引發的詭異災害。
但既然沈鈞這麼問了,那答案肯定沒有這麼簡單。
「難道不是詭異?」他試探性地反問。
沈鈞搖了搖頭:「不完全是。詭異的影響在其中的占比不足一成。」
他抬起右手,用食指指了指天上那道被刀氣撕開的裂痕:「就連那輪月亮也並非我們這個時代的產物——大概是你們時代其他進入詭域的人留下的。」
顧績腦海里瞬間閃過那個名字。江硯舟,他的好同事,鏡花水月的幹部。
在豎井裡江硯舟和他分開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見過這個人,這人完全有作案動機。
「你看。」沈鈞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抬起手指向月牙泉水面之下的某處。
顧績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靈瞳穿透了水面反射的銀光和泉水本身的渾濁,看到了泉底的景象。
有幾位流民倒在水中,身體半埋在泉底的沙子裡,姿勢安詳得像是睡著。
而在他們身邊,一抹殘餘的五彩記憶正從泉底的沙層里緩緩浮起。
那是被沈鈞的刀雨切碎之後僅存的記憶碎片,已經小到了幾乎無法維持原本的形狀,但它沒有像其他記憶碎片那樣消散,而是用最後一點殘餘的力量凝聚成了一尊勉強能看出佛像輪廓的影子。
那尊記憶佛像蹣跚地走向那些倒在水中的流民,然後跪了下來。它伸出模糊的手指,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擦掉了其中一位流民眼角的污漬。
顧績本能地想要上前一步攔住那隻記憶化為的詭異,但沈鈞伸手攔住了他,那隻手穩穩地橫在顧績胸前,力道不重但態度明確。
這裡的詭異們,哪怕被鏡花水月喚醒,真正想做的也只是想要擦去流民們的污漬而已。
沒有殺意。
可是如果和詭異無關,那麼那些流民們的瘋狂是因為什麼?
顧績看著那尊跪在泉底的佛像殘影,看著它一遍又一遍地擦去那位流民臉上的污漬;儘管那位流民已經不會再醒來,儘管那隻模糊的手指每次都從流民的屍體上穿過去而無法真正觸碰到任何東西。
他忽然想到了一個名詞。
群體性歇斯底里。
原來歷史上著名的西王母詔籌事件,是一場糟糕社會環境下的群體性歇斯底里。
那些佛像、蜃、甚至就連詭異,在當時也是想要救人的。
而月光種子之所以能夠傳播得如此之快,不是因為詭異的力量有多強大,而是因為這些流民太痛苦了——痛苦到寧願相信水中的一輪假月亮可以拯救他們,也不願意面對這個對他們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活路的現實。
「這是人的問題。」沈鈞嘆了口氣。
顧績聽到了那些清晰的,隱藏在佛經吟誦聲之後的聲音。
哀帝建平四年,關東大旱,赤地千里。
有人為了省下糧食給年幼的弟弟,自己啃了三個月的樹皮,最後肚子脹得像鼓一樣死在逃荒的路上。
有人的孩子餓得皮包骨,抱著孩子的屍體走過三個郡縣,逢人便問「哪裡有吃的」,問到最後自己也變成了抱著孩子屍體的屍體。
有人的整個村莊被洪水淹了,一家十三口只剩他一個人活下來,他沿著河岸喊了三天三夜的名字,喊到嗓子再也發不出聲音,然後加入了往西走的流民隊伍。
活不下去的人聚在月牙泉邊,對著水中那輪永不殘缺的滿月磕頭,不是因為愚昧,是因為除了磕頭之外他們已經沒有任何可以做的事了。
因為當時社會的混亂、痛苦,所以人瘋成了詭異,甚至比詭異更加可怕。
而導致當時的流民變成這樣的根源,還是人。
顧績想,果然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就是人。
「好了,年輕人就不要想我們兩千年前這麼沉重的問題了。」
沈鈞的聲音忽然變得輕鬆起來,俯下身,從水中撈起一抹幽綠色,隨手朝顧績遞了過去。
「這是這個詭域裡的詭域核心,是與鏡花水月緊密相關的隕月的一部分——至少是兩千年前的那一部分。反正我拿著也沒用,不如交給你——」
那東西是一枚奇怪的綠色石頭,大小剛好能握在掌心,表面溫潤光滑,觸感和玉石有些相似但不完全相同。
石頭內部封存著一團正在緩慢旋轉的幽綠色光芒,那光芒的形態和之前倒映在月牙泉水中的滿月倒影如出一轍,只是被縮小了無數倍,安安靜靜地待在石頭的核心深處,不再有任何攻擊性和污染性。
它不似於普通的詭域核心——更像是一塊被污染的隕石碎片,在墜入月牙泉後被蜃吞進體內封存成為詭域的執念。
沈鈞話還沒說完,就聽不遠處響起一陣旋轉的刀光破空聲,緊接著是一聲幾乎破了音的怒吼。
「前輩!不能給他!他是鏡花水月的人!」
顧績嘖了一聲,轉過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
只見月牙泉對岸的沙地上,一道被賒刀人刀氣撕開的空間裂隙正在緩緩合攏,沈碑幾個人剛剛從裂隙里跳出來。
沈碑一落地就看到了沈鈞把一塊發著綠光的石頭遞給顧績,以及顧績那張已經撤去了所有偽裝的、屬於他高中同學本人的、此刻正掛著「嘖」的欠揍表情的臉。
管理局的幾人急得沈碑連「前輩」的敬語都喊破了音,從空間裂隙里跳出來之後甚至沒來得及站穩,就用這輩子最快的語速大喊出聲,生恐晚了一秒,祖宗就把一顆地級詭域的核心塞進了鏡花水月幹部的口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