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碑的身體開始下墜,泉水從四面八方包裹上來,冰冷而溫柔,淹沒了他的口鼻和眼睛,也淹沒了視野里沈鈞最後的身影。
在泉水徹底吞沒視線之前,他看到沈鈞單手握著他從未見過的那柄骨刀,走向鳴沙山外圍那片正在咆哮著逼近的風暴。
管理局四人和顧績一起墜入月牙泉。以水面為核心,天地倒置,沈碑在短暫的眩暈之後迅速找准了方向,朝著頭頂那片越來越亮的銀白色光斑奮力游去。
他的水性一般——沙洲本地人大多不怎麼會游泳,畢竟沙漠裡連條像樣的河都沒有——但好在有南山鬼。
九河下稍津門衛長大的白事仙一把抓住旁邊正在水裡無頭蒼蠅般撲騰的陸宇航的胳膊,又用沈碑的刀鞘勾住了廖銀的銀項圈,然後猛地發力往上一蹬,帶著三個人一起破開了水面。
浮出水面之後,看到的是一片璀璨的星空。
安靜而明亮的星星鋪滿了整片天幕,銀河從東邊的地平線橫跨到西邊的地平線,壯麗得不像是真實存在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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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還是詭域。
因為月牙泉周圍的沙漠裡,零星地分布著那些月光種子長成的佛像。一尊尊無頭的石像散落在沙丘之間,和他們在豎井裡見過的一模一樣。
但時間已經是兩千年後——至少是他們剛剛進入詭域時的那片沙漠,一切已經塵埃落定的沙漠。
鳴沙山還在,月牙泉還在,那些被斬碎了記憶的無頭佛像也還在,但沈鈞已經不在了。
兩千年的時光在月牙泉的水面上輕輕拂過,把所有的血與火、刀與誓、愛與憾都抹平成了歷史課本上寥寥數行的記載。
南山鬼帶著其他人從月牙泉里爬上來,渾身濕透,沙子粘在頭髮上和衣服上,靴子裡灌滿了水和沙粒。
沈碑整個人渾渾噩噩的,腦子裡還在不停地回放沈鈞最後那個轉身的背影,他的祖宗為了殺比地級詭異還要可怕的隕月犧牲了——不對,他的祖宗在兩千年前就已經犧牲了,他在詭域裡看到的只是一段被詭域核心復刻出來的執念殘影。
但那個殘影太真實,真實到他無法用「這只是幻象」來安慰自己。
沈碑跌坐在月牙泉畔的沙地上,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濕透的劉海貼在額頭上往下滴水。
然後他想到了顧績。
那個混蛋趁他沉浸在悲痛中的時候肯定又跑了,帶著那枚隕石碎片一起。
他猛地抬起頭,朝四周張望,月牙泉畔的沙地上除了他們五個人濕漉漉的腳印之外,沒有任何多餘的痕跡。
顧績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消失,走得無聲無息,連一句慣常的欠揍告別都沒留,這反而讓沈碑覺得有點不對勁——顧績平時幹了壞事之後是忍不住不留下幾句嘲諷的,他那種世家大族出來的囂張刻在骨子裡。
沈碑準備站起來去找找顧績那傢伙又跑去了哪裡,一抬頭,看到另一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蜃化身的畫師正蹲在他旁邊,臉色和他難看的如出一轍。
「蜃?你怎麼跟出來了?」沈碑完全沒想到這位兩千年前的故人也能出來。
蜃看上去受到的衝擊也很大。
「我也不知道,泉水把我一起推過來了。」他頓了頓:「我找不到那個佛窟了……我沒有家可以回了。」
「哪怕到這一步了我也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我做的對不對,你們都好偉大,但是我沒幫上什麼忙。明明我也是個詭異,但這麼多年……在沙洲的這麼多年,我卻只是在畫畫,一直在畫畫,可是最後他們好像也沒有幸福的離開……」
管理局的四人沉默地看著他。
蜃活了很多年,但在他漫長到近乎永生的生命里,讓他產生幫助別人這個概念的,只有那個老畫師。
那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邊關老畫師。
他的手藝不算精湛,在軍鎮上開了一間小小的畫鋪,靠給供養人畫佛龕壁畫和給軍士們畫肖像為生。
沒有人知道他什麼時候收養了一隻詭異,大概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沙洲舊鎮的一處廢棄佛窟里撿到了一個渾身沾滿五彩顏料的小孩,小孩蹲在壁畫前面用手指臨摹上面的佛像,畫得比他還好。
老畫師看了半天,然後伸手把小孩從地上拉起來,拍了拍他身上的沙土,說了一句「走,跟我回家吃飯吧」。
他教蜃畫畫,教他怎麼像一個人一樣畫畫——怎麼調顏料,怎麼勾線條,怎麼在粗糙的石壁上打底色,怎麼讓一尊佛像的眼睛在昏暗的佛窟里也能閃閃發光。
蜃學得很快,快到他畫的第一幅壁畫就被一個路過的商人看中,出了三枚五銖錢請他在自家供養的佛龕里也畫一幅。
老畫師樂呵呵地把三枚五銖錢收進荷包里,說這下可以多買斤羊肉燉湯喝了。
然而好景不長,邊關的戰火燒了過來。老畫師在轉移百姓的時候被流矢擊中,臨死前把蜃推到一堵塌了一半的佛窟石壁後面,用自己沾滿顏料的手蓋住他的手背,說「你要繼續畫下去啊。」
「沙漠裡不能沒有畫師,不能沒有佛像。」
蜃很聽話。
老畫師死後,邊關的百姓們發現那個沉默寡言的小畫師還在——他還在畫畫,畫得比以前更好了。
他的顏料好像永遠用不完,他的畫筆好像永遠不會幹,他在每一個需要被記住的地方留下壁畫和雕像——出征前的軍士,他會畫一尊護法天王,讓人把家鄉的名字刻在天王的甲片上。
遠行前的商人,他會畫一峰駱駝和一片綠洲;失去親人的流民,他會畫一個跪在佛前祈禱的供養人,然後在供養人旁邊悄悄畫上他們死去親人的模樣,說他幫你們念過經。
佛像和壁畫,是這條路上來來往往的多少人在沙海般的絕望中唯一的月牙泉。
老畫師說佛像可以成為人的信仰,給人帶來希望和力量,於是靠老畫師教的技藝,蜃雕刻了無數佛像,畫了無數的壁畫。
可是為什麼還是會發生那麼絕望的事情呢?
為什麼那麼多佛像也不能拯救那些流民,反倒成為了他們絕望的墳墓?
在蜃的記憶里,老畫師的背影和沈鈞最後轉身走向風暴的背影,重合在了一起。
沈鈞再次證明,似乎只有人的背影才能拯救一些人。
「……那麼他們會被記住嗎?」
蜃茫然地問道,他在問那些沙洲的流民,他畫的所有畫幾乎都是為這片土地上路過或居住的人畫的,可是這裡太偏僻了,河西走廊太遙遠了,長安的風吹不過來。
吹過來的只有隕月帶來的絕望。
那些人,那些佛像,還有老畫師,沈鈞,他們會默默無聞地死在這裡嗎?
英雄們的故事甚至無法流傳下去。
沈碑自己情緒還沒穩定——他祖宗剛在他面前拔了骨刀赴死,現在整個人還處在被巨大的悲痛和無助包裹著的麻木狀態里。
但他看著蜃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上那種迷茫的表情,還是在濕透的沙地上調整坐姿,向畫師伸出手。
「會的。我看到了,我來自兩千年後,後世的莫高窟,遊人絡繹不絕……那也是你的畫,畫的是同一片土地。」
南山鬼和陸宇航,廖銀三人也圍過來想要安慰這只不容易的小詭異,蜃低下頭,看著沈碑伸向自己的那隻手,眼眶微紅,他抬起手,正要握住沈碑的手———
畫師的身影卻在瞬間融化——他那隻即將觸碰到沈碑手指的手在半空中變成了一團糾纏的暗紅色絲線,蜃瞪大了眼睛——在融化為顏料的最後一瞬間,他的表情凝固在絕望的驚恐。
詭異的死亡和人類的死亡之前都是一樣的,都懷著對永眠的恐懼。
但依舊有一隻手握住了沈碑的手。
在融化的色彩和扭曲的絲線中,江硯舟握住了他的手。
「你好啊,沈碑,你的身份,你的聲音,你的靈魂,我就收下了。」
江硯舟微笑著收緊手指。暗紅色的絲線從兩個人的指縫間噴涌而出。
「從今往後,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沈碑——!」
瘋長的絲線隔開了沈碑和其他人,廖銀幾人急的大喊,另一陣腳步聲從他們身後響起。
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顧績看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地嘆了口氣,望著被絲線吞入其中的沈碑:「我早就說了,你先顧好你自己。」
【???!!!】
【這是人?直接從蜃碎掉的顏料里出現了,我靠這江硯舟比鬼還鬼——】
【怎麼說呢一點都不意外哈,果然又是顧績】
【我靠!兩千年前的蜃一直都是江硯舟演的?!我就說這傢伙怎麼可能一直沒出現……】
【反派這不削怎麼玩啊?】
【顧績你這混蛋還敢出來?果然剛剛和沈鈞聊的很好是幻覺啊啊啊!怕不是顧績用霽先生的臉哄騙了我們祖宗……】
【我真服了顧績這個傢伙,我剛剛還想他和沈鈞關係不錯是不是要發金水了,現在看來還是純反派啊!】
【組長不要有事啊啊啊啊啊啊!你有事了第九組怎麼辦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