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碑把那隻小紙人從顧績指尖接過來的時候，動作小心翼翼。
小紙人在他掌心裡抖了抖紙折的腿，然後像是終於找到了組織一樣，嗖的一下從他指縫裡鑽出去，朝它主人的方向飛走了。
沒過多久，那隻小紙人就飛回來了。
它回來的時候姿勢比去的時候神氣了不少——紙折的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兩隻紙手叉在腰上，然後在沈碑面前停下來，學著南山鬼的動作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發出細微的紙張摩擦的沙沙聲。
那意思是：你南姐收到了，交給我了，放心。
畫師在旁邊還有些猶豫，將信將疑地開口：「你們……你們真的能做到嗎？這些記憶的數量可是很恐怖的。你們四個人——真的能把整片海趕到同一個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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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碑把手從刀柄上鬆開，站直了身體。
「如果只有一個人的話，我們的確做不到。一個人的玄術再強，也有力竭的時候，有盲區，有顧及不到的方向。」
「但我們不止一個人——我們四個人，來自天南海北，成長在不同的玄術派系裡。南山鬼是津門白事仙，紙紮鎮魂、撈屍渡厄；陸宇航是東北出馬仙，請仙借力、打神驅邪；廖銀是苗疆蠱師，蠱蟲織網、萬蠱隨心。我是賒刀人。四個不同的地域，四種不同的傳承，四個人的玄術配合在一起，就可以實現單純的一脈玄術師派系做不到的事情。」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周身的氣場都變了。那是管理局第九組組長在無數個任務里和他的隊友們並肩作戰打磨出來的信念。
一股體制內的濃烈味道。
顧績站在旁邊，雙手抄在深衣的袖子裡，看著沈碑說這番話時的背影，在心裡跟系統冷嘲熱諷：是啊，眾人拾柴火焰高。多麼感人至深的管理局團隊精神。但是他怎麼不說人多了麻煩也多？管理局裡亂七八糟的互相競爭還少嗎？
第八組和第九組搶任務搶到局長面前，各種派系之間互相使絆子，每個月的業績排名比宮斗還精彩。
還是反派好啊，反派只需要管好自己就夠了，不用操心隊友會不會拖後腿，不用擔心信任的人會不會在你背後捅刀子，因為這都是正常現象。
他自從生在顧家的那一天起，就不再相信這些泡沫童話般的美好幻想了。
系統有些無奈：宿主，你要是不相信這些東西的話，你為什麼還用那種眼光看著說這話時候的沈碑？
明明該是諷刺的目光，但是底色卻是羨慕。
羨慕那種可以毫無保留地信任隊友、被隊友信任、為了同一件事情並肩站在一起的資格。
只有詭異管理局的人敢說：「雖千萬人，吾往矣」，因為他們知道身後會有人跟上他們的腳步。
顧績熟練地禁言了總是說真話的討厭系統。
「開始吧！畫師閣下！」沈碑大喊一聲。
畫師嚇得抖了抖，但他很快就穩住了自己的狀態，從腰間抽出那支筆桿布滿鱗片紋路的畫筆，色彩從他的指尖噴涌而出，沿著筆桿灌入筆尖，然後隨著他揮筆的動作，在空中划過一道巨大的、橫跨整座佛窟廣場的五彩光弧。
記憶的河流被他的筆尖牽引著，從廣場邊緣那些倒臥在佛像上的流民身體裡一縷一縷地抽離出來。
流民在吞下月光種子之後經歷的一切記憶都被蜃分解成了最純淨的顏色，此刻正順著畫師的筆鋒流向天空，在佛窟穹頂之下匯聚成了一條緩緩流淌的五彩星河。
沈碑拔出三把刀，開始配合。
這是顧績第一次見到他同時拔出三把刀。
如果沒有靈瞳，只用肉眼去看，根本無法觀測到沈碑此刻的動作。
他的速度已經快到了人體極限的邊緣，三把刀在他周身織成了一片密不透風的刀光網絡。
他之前斬開豎井結界的時候只用了一刀，而現在刀光在空氣中撕開了無數道細細的空間裂隙。
無盡佛窟開始融化。
被月光種子石化的流民雕像，在沈碑的刀光切割和蜃的主動配合之下，從最外圍開始一層一層地化為黃沙。
所有的固體結構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塌瓦解，黃沙從頭頂的穹頂灑落，從腳底的地面浮起，從四面八方的石壁裂縫裡湧出。
整座佛窟正在從內向外地變回它原本的樣子。
他們正在離開蜃的體內。
顧績抬起手擋了一下從頭頂灑落的沙子，等他放下手的時候，眼前的景象已經完全變化。
他們正站在鳴沙山之上，腳下是連綿起伏的沙丘脊線，沙粒被月光鍍上了一層冷銀色，從山脊到山谷的每一個弧度都乾淨而流暢。
頭頂是漆黑如墨的夜空，沒有星星，只有一輪殘月掛在半空中，顏色不是正常的銀白，而是一種病態的、帶著幽幽綠意的蒼白。
從鳴沙山頂俯瞰下去，山腳環繞之中，一彎月牙形的泉水安安靜靜地躺在沙漠深處，水面平整如鏡，倒映著天上那輪殘月——但水中的倒影，卻是一輪滿月。
圓滿無缺，銀白中帶著一絲幽綠，水中之月。
沈鈞早就到了。
他抱臂站在鳴沙山最高處的沙脊上，高馬尾被風吹散了幾縷碎發搭在臉側。
他身後那片沙海上空，無數道五彩的流光正在低空盤旋飛舞，那是被沈碑的刀光從佛窟里一路驅趕出來的流民記憶。
它們失去了佛窟的庇護，又找不到回歸主人身體的路徑，只能在月牙泉上空漫無目的地盤旋，從遠處看去像是一條被截斷了源頭的彩色銀河。
南山鬼、陸宇航和廖銀三人站在另一個方向的沙丘上。
南山鬼的白色短打上沾了不少沙子，但她的站姿依舊筆挺，數十隻小紙人圍繞著她上下翻飛，在夜風中排成了一個弧形的偵察陣型。
陸宇航站在她左側，打神鞭握在手中，鞭身上的符文在黑暗中亮著穩定的光芒。
廖銀站在她右側，手中已經捏住了四枚蠱繭，紫色蝴蝶蠱在他肩頭盤旋，蝶翼上的磷粉在夜色中閃爍如星。
所有人都到齊，該開團打boss了。
「喲，你們來得挺及時啊。」沈鈞朝他們揮了揮手。
天漆黑如墨，陰沉沉地壓下，鳴沙山之外，沸騰的黃黑色沙暴如同一堵巨牆般將整片沙井區域圍在了中間。
那是詭域規則即將崩潰的前兆，這個詭域的核心——隕月此刻感受到了危險，詭域正在做最後的掙扎。
「考考你和你的朋友們，」沈鈞偏頭看向沈碑，語氣裡帶著一種長輩考校晚輩時的親切：「接下來要如何引導這數量龐大的記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