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績這時候走上前來。他剛才一直安靜地站在旁邊,充當一個盡職盡責的背景板,但他的腦子可沒有閒著。
沈鈞跳崖之前說的那句「霽先生,這些孩子就拜託你了」,話里的「這些孩子」顯然不只是指沈碑一個人——南山鬼、陸宇航、廖銀,這三個已經被空間分割甩飛的「孩子」,沈鈞也一併託付給了他。
沈鈞信任他,信任到了把自己的後人和後人的同伴全部託付給他的地步。
顧績心想我真反手亮出一個鏡花水月陣營標你不就炸了嗎?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然後繼續假裝霽先生,施施然地走了過來。
「你們可不僅是需要到安全的地方去,兩位另有任務。」
系統在他腦海里冒泡:什麼任務?我怎麼不知道?難道剛剛沈鈞和你說了什麼我沒聽見嗎?
宿主又在即興發揮了,每次宿主即興發揮都會把它嚇得貓毛倒豎。
顧績在心裡搖了搖頭:猜的,但是八九不離十。沈鈞已經跳下去了,他是最後揮下那一刀的人,那我們要做的事情其實也很簡單——沈鈞負責砍碎,我們負責收集。不然他一個人砍到猴年馬月去?
他轉向蜃,目光平靜而篤定:「能做到嗎?蜃小兄弟——將整片佛窟里,那些流民與月光相關的記憶提取出來。」
再由沈鈞用刀全部斬斷消滅。
這辦法未必能救回那所有的流民——那些已經被月光種子完全石化的最早的幾批人,他們的記憶大概已經和石像融為一體,無法提取了。
但那些還沒完全石化的流民,只要能把他們體內關於月光種子的記憶剝離出來交給沈鈞斬碎,他們至少可以不再被那輪水中的隕月操控,不再在每一個月升之夜抓起禾稈奔向沙海。
救不了所有人,但至少可以控制事態,讓情況不再繼續惡化下去。
這也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斬落月亮了。
顧績剛才站在旁邊看沈鈞說出「把記憶取出來交給我砍碎」的時候,腦子裡忽然閃過了一個畫面——兩千年後,豎井裡那成千上萬的無頭佛像。
現在他明白了。那些佛像之所以沒有頭,是因為在兩千年前的某個時刻,它們的「頭」,被沈鈞的刀全部斬碎了。
頭是六陽之首,是離記憶最近的器官,當記憶被斬碎的時候,佛像的頭顱也隨之斷裂。
兩千年後的無頭佛像,不是被破壞的結果,而是被拯救過的記憶。
而現在顧績需要做的,就是讓這個推論變成現實。
蜃聽了顧績的話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點了點頭:
「記憶我倒是可以分離出來——那些流民在我體內住了這麼久,他們的記憶對我來說就像書架上的竹簡,每一卷的位置我都很清楚。但我無法控制記憶的流向——被分離出來之後如果沒有容器承載,它們會自動彈回主人的身體裡,就像用力壓進水裡木片一樣,手一松它就會浮上來。」
「那就讓它們不敢回去。」沈碑開口。
他從複雜情緒中恢復過來,重新站直身體。
「既然前輩願意去做最難的那一步——賒刀斬月,那我和我的同伴們肯定也要有所作為,否則不是白白站在這裡了嗎?」
顧績偏頭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微微上翹:「哦?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沈碑把刀柄在掌心裡轉了一圈:「攻擊那些記憶,讓它們感到恐懼。我們只要在正確的方向製造足夠的威懾,就能把那些記憶驅趕到沈鈞前輩的刀鋒上去。」
蜃顫顫巍巍地舉起手:「這個計劃……需要你朋友們的配合吧?流民的記憶數量實在是太多了,可是現在你的朋友們因為我體內內部的混亂去到了我體內的另一層空間,還不知道被甩到了哪個角落裡,現在怎麼聯繫到他們?」
沈碑沉默:「呃……好問題。」
顧績在心裡翻了個白眼。bking耍帥失敗現場。
他一邊在心裡吐槽,一邊露出霽先生標誌性的溫和笑容,不緊不慢地伸出手,探向自己的肩膀。
在他的深衣領口邊緣,一隻被嚇得瑟瑟發抖的小紙人正縮成一團,紙折的身體因為長時間的高度緊張而微微發皺。
「既然目的都是一樣的,不如先啟程,然後在路上相遇吧。」
顧績用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隻小紙人,把它舉到蜃和沈碑面前,晃了晃。
小紙人在他的指尖打了個哆嗦,紙折的小手指條件反射地指向了某個方向——那是南山鬼的方向。
沈碑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白事仙的紙人,每一隻都是由南山鬼親手摺的,折的時候注入了白事仙的玄力,紙人之間可以互相感應彼此的位置。
這是白事仙傳承里最基本也最核心的追蹤手段之一,外人不可能驅使,也不可能複製。
而現在這隻紙人正安安穩穩地蹲在顧績的指尖上。
「你怎麼會有南山鬼的紙人?」沈碑的聲音壓低了幾分。
顧績捂住嘴角,那個動作做得極其自然,寬大的深衣袖子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了一雙笑得彎起來的眼睛。
他的語氣依舊溫潤如春風,但瀋北覺得春風裡夾滿了針。
「啊,畢竟我是個柔弱不能自理的商人嘛,沒有沈兄那樣的力量。看到有奇怪的小東西跑到自己身邊,肯定第一反應是先扣下嘍。」
沈碑的嘴角狠狠地抽了一下。
不對——這句話顧績味也太濃了!這傢伙演都不演了!
從剛才用那種熟悉的欠揍語氣幫他在沈鈞面前說話的時候他就確認了!什麼柔弱不能自理的商人,什麼看到奇怪的小東西先扣下,那分明就是用靈瞳把紙人定住了然後強行收編的!
他現在這副霽先生的溫潤外表下,還是顧績那顆黑心!
用霽先生的臉露出這副囂張的施恩的表情,這比顧績用自己那張臉嘲諷沈碑的時候更讓人火大,因為他不能對著霽先生的臉罵顧績。
這個混蛋。
顧績看著沈碑那張憋屈的臉,心情非常好。他把小紙人交給沈碑,朝蜃和沈碑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依舊溫潤。
「既然兩位都準備好了,那就啟程吧。我家沈兄還在下面等著我們呢。接下來,就仰仗諸位了,希望諸位不要讓沈兄失望啊。」
顧績眯了眯眼睛。
沈碑:???誰家沈兄?那是我祖宗!你這個偽裝霽先生的假貨啊啊啊啊!你才是讓他失望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