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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蜿蜒上樓,在樓梯的頂端,畫師帶著所有人靠近了那面石壁。
這面石壁的位置極為隱蔽,藏在螺旋階梯的一個轉角凹陷處,從廣場的角度根本看不到,只有走到近前才能發現它的存在。
石壁被鑿成了一個淺淺的佛龕形狀,但裡面沒有佛像,只有一片被塗抹得密密麻麻的壁畫——線條樸拙而流暢,色彩濃郁而厚重。
硃砂的紅、石青的藍、雌黃的金、石墨的黑,每一種顏色都飽和到了極致,在蜃體內的幽光中反射出一種不屬於漢代工藝水平的詭異光澤。
「這就是……真相。」畫師站在壁畫面前,聲音忽然變得十分莊重,像是在佛堂里念經,「我從那些流民的記憶中提取的顏料,然後……親手畫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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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嘆了口氣,從腰帶上抽出一根筆,筆尖不是動物毛髮,而是一簇散發著五彩光芒的軟體組織。
他把筆尖探入自己的手腕,輕輕一挑,一股濃稠的、流動著五種顏色的液態光芒就從他的皮膚下被引了出來,沿著筆桿流入筆尖。
那是他作為蜃最核心的能力——被提取出的記憶。
記憶被提煉成顏料,筆尖觸到石壁的瞬間,整面壁畫猛地亮了起來。
靜止的線條開始流動,沉睡的顏料開始呼吸,硃砂的紅像血液般奔涌,石青的藍像海潮般翻卷,雌黃的金像陽光般炸開,
所有的顏色在一瞬間從二維的平面里掙脫出來,變成環繞在他們四周的全息投影。
記憶被畫師的筆具象化了。
他們看到了從遠方墜落而來的隕月。
月亮墜入水中,成為了水中之月。
從那以後,沙井周圍的百姓們在月牙般的泉水旁取水時,總能在水中看到一輪滿月。
無論天上的月亮是弦月還是新月,是殘月還是半月,水中的倒影永遠是一輪完美的滿月。
因水中有隕月,所以月牙泉用之不竭,哪怕連續大旱三年,周圍所有的綠洲都乾涸了,這片泉水依然清澈如初。
百姓們口口相傳,說那是神話傳說中的西王母見人間被金烏灼燒、生靈塗炭,心生憐憫,於是命令身畔侍奉的月之神女賜下對沙漠的溫柔。
有了這份神的恩賜,沙漠中的旅人就再也不會渴死了。
然而哀帝即位之後,天災頻發,大旱洪水交替上陣,關東的良田變成焦土,江南的魚米之鄉變成澤國,各地的逃荒者無法生存,紛紛拋棄家園向西而行。
他們聽說河西四郡還有能種出莊稼的土地,聽說敦煌的酒泉郡還有水草豐美的牧場,聽說只要翻過那片沙漠就能到達一個沒有災荒的世界。
但他們到了邊關才發現,這裡的沙太重了,重到根本不像傳說中那樣美好。
這裡沒有能耕種的土地,只有無邊無際的大軍駐紮的黃沙;這裡是戰場,是世族供養佛經的佛窟,是商隊從不停歇的步道,卻唯獨不是逃亡的流民們活下來的希望之地。
活不下去的流民們聚集於沙漠之中的綠洲沙井之處,面對死亡的恐懼和絕望,他們無處可求,無人可依。
於是他們開始祈求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信仰。
他們跪在月牙泉邊,對著水中那輪永不殘缺的滿月磕頭,祈求長生之神西王母垂憐她的信徒,賜下一條活路。
可怕的是,泉水中的滿月,回應了他們。
吞食入腹便不必再恐懼飢餓的月光之種,從泉水中浮起,一粒一粒地滾落在流民們乾裂的掌心裡。
以及行令祭祀便可以距離西王母更近,距離長生更近的禾稈。
吞下種子的人再也不覺得餓了,手持禾稈的人說自己能在夢裡聽到西王母的聲音,那聲音在說:「不信我言,視門樞下,當有白髮。」
於是,在古老,混亂的兩千年前,他們開始奔跑,舉著火把,嘴裡喊著「行西王母詔籌」,從沙井出發,向著長安的方向一路狂奔。
一場浩浩蕩蕩的狂熱遊行就此開始。
投影結束。
奔跑的人影、燃燒的禾稈、從泉水中浮起的月光之種,全部收縮回壁畫裡,重新變成了靜止的線條和平面的顏色。
這簡直就是一場瘋狂的傳銷運動,顧績心想。
畫師收起筆,重新插回腰間,聲音沙啞,
「我不知道那所謂的滿月是什麼。它不是我的同族,沒有詭異的氣息,但是也與你們這樣的玄術師沒有任何關係……它就像是從另一個世界掉進來的東西,我在這裡呆了很久,從來沒有見過和它類似的存在。」
「那些月光的種子我更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它們可以在他們的身體裡生根發芽,而且可以通過禾稈祭祀進行傳播……」
「被種下種子的人一開始只是做奇怪的夢,夢裡有人在呼喚他們去長安,去傳遞詔籌。然後是忘事——先忘掉自己昨天吃了什麼,再忘掉自己的家人叫什麼,再忘掉自己是誰。」
「在最後的最後,身體開始石化,一點點變成這種佛窟里的雕塑一樣的石料,成為一尊固定在這裡的雕像……這就是西王母賜下的長生,沒有人能逃離。」
「我用盡辦法,想方設法攔下他們,甚至吞掉了這個佛窟,把他們全部藏進我的肚子裡,試圖用吞食記憶的方法抑制種子在他們體內的生長速度。我成功了——他們的石化速度變慢了,記憶的消失速度也變慢了……」
畫師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但我沒有辦法攔下他們晚上出去行籌。只要天上的月亮一升起來,他們體內的種子就開始發光,然後他們就會抓起禾稈,從我的觸鬚縫隙里鑽出去,繼續那場永遠也走不到長安的遊行。我把他們拉回來,他們又跑出去……我真的沒有辦法了。」
畫師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已經不再是顫抖,而是平靜。
沈鈞安靜地聽完了這一切。然後他走上前,拍了拍畫師的肩膀。
「沒事,我有辦法。」沈鈞說。
畫師愣住了:「什麼辦法?」
「既然種子種在他們的記憶里——」
沈鈞右手往背後的刀匣一搭,拇指推開了卡扣,刀刃出鞘的金屬嗡鳴聲在空曠的佛窟里迴蕩開來,刀光映在他的臉上,映得他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他嘴角掛著那個熟悉的、屬於獵人的笑容,輕鬆而篤定。
「你把那段記憶全部取出來,都交給我砍碎就好了。」
他頓了頓,偏頭看向壁畫上那輪被定格在水中的滿月,然後漫不經心地補了一句。
「不就是……幾輪月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