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師已經無奈了。
他站在原地,那張和沈碑一模一樣的臉上寫滿了心力交瘁四個大字。
彈幕:【選誰cos不好非選沈碑,小蜃被天意捉弄了吧?】
畫師看著沈鈞那張堅定不移的臉,又看了看被沈鈞穩穩擋在身後的顧績,終於放棄了繼續掙扎。
「……既然你選擇相信鏡花水月的人,那我也沒辦法。這片沙海里的流民是沒救了,告辭——」
他轉身就想走,準備往佛窟深處的陰影里鑽,身體的一部分甚至已經化成了那種五彩斑斕的半透明軟體組織。
但他剛邁出半步,一柄長刀就橫在了他面前。
刀氣在他的咽喉前方半寸處凝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逼得他不得不把那隻已經化成了軟體組織的腳重新變回人形,硬生生退了回來。
「雖然我不相信你,但這也不意味著你就能走啊。」沈鈞單手握著刀,另一隻手甚至還閒適地垂在身側。
畫師目瞪口呆地看著他,最後憋出了一句發自靈魂深處的質問:「你這說的是人話嗎?」
不信我,但也不讓我走?這是什麼邏輯?
正常人面對一個指控自己摯友是幕後黑手的詭異,要麼信了詭異的話跟摯友反目,要麼不信詭異的話直接拔刀砍過去,沈鈞倒好,他選了個C。
沈鈞卻率先邁開步子,朝著畫師剛才指向的那片石壁方向走去。
「走吧,小畫師,給我們看看,你要展示什麼。」
畫師愣了一下,然後冷笑了一聲:「你不是不信嗎?」
沈鈞頭也沒回,只是舉起右手隨意地揮了揮:「我不信你對我朋友的污衊。但是其他的信息也是要聽一聽的——畢竟我是來這裡解決這件事的,不管這裡發生了什麼,我都會解決它。」
他說「解決它」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平淡如水,但每一個聽到的人都能感受到那股水面之下的鋒刃。
畫師愣愣地看著沈鈞的背影,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在這片沙海里掙扎了很多年,吞過繡衣使者,吞過西行高僧,吞過無數想要來解決流民事件的人。
每一次他試圖向這些人展示真相,換來的都是拔刀相向和一句「妖言惑眾」,沒有人願意聽一隻詭異說話,沒有人相信詭異也有想救的人,也有畫在石壁上的記憶和用顏料封存的悲憫。
霽先生從他身邊走過:「他的意思是,其他的事情他願意聽你解釋。」
彈幕在這一刻集體笑出了聲。
【笑死我了,霽先生簡直是一個沈鈞翻譯器。沈鈞還沒開口,霽先生已經幫他把場子圓好了。】
【這倆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不對,是一個唱刀一個唱鞘,配合得天衣無縫。畫師完全被拿捏了,剛才還在冷笑,現在眼眶都紅了。】
沈鈞聽到霽先生替他翻譯的話,回過頭來笑嘻嘻地補了一句:「是的,哪怕你是詭異,只要你說的是真的,你也不用擔心。我是來救你的,我是來解決這一切的。不要說水中的月亮——哪怕是天上的月亮,我也可以給它斬下來。」
畫師下意識縮了縮脖子,總覺得這位繡衣使者斬月亮之前可能會先順手把他斬了。
沈碑跟在霽先生身後走了過去。
他經過畫師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看了一眼這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上那種複雜又委屈的表情,心情相當微妙。
雖然他很討厭顧績,也對詭異這種生物天然抱有警惕,但他畢竟是在詭異管理局工作的,對詭異這種東西沒什麼偏見。
在管理局的章程里,有一條被寫在第一頁第一行的基本原則:任何有自我意識的存在都擁有向管理局發布求助的權利。
管理局之所以叫「管理局」而不是「剿滅局」,就是因為它的核心理念從來不是趕盡殺絕,而是管理和共存。
有些詭異可以溝通,有些詭異可以被招安,有些詭異甚至能考上管理局的編制——雖然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先例,但理論上確實是開放的。
他向畫師偏了偏頭,語氣平淡,像是在叫一個掉隊的隊友:「走吧,還愣著幹什麼?」
畫師看著這三個人的背影,深吸一口氣。
「你們知道嗎?我一共吞下過七個繡衣使者,西行高僧、遊方方士、自告奮勇來解決問題的奇人異士。」
「每一次,每一次我都想給他們看真相——那些流民不是天生的瘋子,他們是被月光種下了種子,那些種子在他們的記憶里生根發芽,讓他們在夢裡聽到西王母的聲音,讓他們醒來之後除了手持禾稈向西而行之外什麼都記不得。」
「每一次我都想告訴他們,我可以幫他們,我吞掉了這個佛窟,把流民們藏在我的身體裡,維持他們的生命,讓他們不至於在沙海里渴死餓死變成乾屍。」
「但每一次——每一個人——看到我展示的真相之後,第一反應都是拔刀。他們不相信一隻詭異會救人,他們只覺得我要麼是在用幻術騙他們,要麼就是製造這一切的元兇本人。然後他們就會因為沒有防備,被月光的種子種入身體,變成那些流民中的一員。」
畫師聲音極為複雜:
「你們是第一個願意聽我這個詭異說話的人。」
沈碑:……
沈碑:「我靠了!別的不說,你tm的別用我的臉哭啊!!!」
還是當著顧績和老祖宗的面!
顧績在腦海里和系統說:快給我拍下來,沈碑落淚照,以後我就拿這個威脅他!笑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