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千年前的沈鈞和霽先生的關係有多好,這一路上他可是親眼目睹了的——霽先生說話沈鈞就秒回,霽先生轉頭沈鈞就衝出去,霽先生站在原地發呆沈鈞都要問一句「霽先生你沒事吧」。
這份感情不是說裝就能裝出來的,而他祖宗現在被畫師當面告知這份感情可能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騙局——天吶!
該死的顧績!沈碑在心裡咬牙切齒地把這個名字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
明明是顧績這個混蛋在扮演霽先生的時候露出了破綻,被蜃發現,結果卻要讓霽先生來替他的失誤買單!
老祖宗你不要被這隻蜃騙了啊!你面前的這個霽先生他壓根就不是霽先生本人,他是顧績那個混蛋冒名頂替的!
沈碑急得手心都出汗了,偏偏又不能直接開口解釋——他總不能當著畫師的面說「祖宗你面前這個霽先生是假的真的霽先生是好人」,那不等於在敵人面前自曝身份嗎?
面對詭異,沈碑再噁心,也只能先站在顧績這邊。
畢竟至少鏡花水月還都是人。
在氣氛凝固到了幾近窒息的邊緣時,沈鈞終於動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穩穩地把顧績重新擋在了自己的身後。
「小蜃,你不知道我與霽先生是何等友誼。」他說這話的時候每一個字都不重,但堅固而不可動搖,「世上無情之人多矣,唯獨霽先生絕非其中之一。」
彈幕在沈鈞開口的那一瞬間直接從吐槽模式無縫切換到了嗑糖模式。
【並非友誼。三二一開始吟唱。】
【來了來了,『世上無情之人多矣唯獨霽先生絕非其中之一』】
【這句話的意思翻譯一下不就是『全世界都可以是壞人但我的霽先生絕對是好人是我的白月光是我的例外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光』嗎?我嗑到腿軟。】
【沈鈞:我不允許任何人說霽先生的壞話,你是蜃也不行,你是天王老子也不行。】
【這張嘴就是行走的婚書,每一句話都在炫耀老婆。我真服了,他怎麼又開始炫耀了——】
沈鈞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他剛剛從漢廷接到河西附近的流民作亂消息時,對此情報幾乎一無所知。
繡衣使者的情報網絡雖然在關中地區密不透風,但越往西走,信息的傳遞就越滯後。
他只能一邊策馬西行一邊在沿途的驛站和軍鎮打聽,但每一個被他攔住的驛卒和商旅都對河西的騷亂一無所知,所有人都用一種困惑的眼神看著這個風塵僕僕的年輕使者,好像他嘴裡說的「流民瘋行」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謠言。
眼看就要一無所知地一頭扎入沙海中執行任務,他在涼州稍作休整時,遇到了從沙洲而來的江南富商霽先生。
兩人相遇的契機說不上多麼轟轟烈烈,甚至可以說是俗套——涼州城的主街上,當地的一個豪強子弟喝醉了酒,當街縱馬踩踏百姓,圍觀的人要麼敢怒不敢言,要麼麻木地往後退。
沈鈞從驛站里出來正看到這一幕,剛要上前阻止,發現街道另一側也有人和他一樣面露不滿,並且準備有所行動。
那個人穿著一身便於騎馬的深衣,腰間帶著青銅鎏金的帶鉤,一看就是個有錢的商人,但他站出來擋在受驚的馬匹和摔倒的百姓之間時的姿態,和一個訓練有素的繡衣使者沒有任何區別。
兩個人同時開口喝止,同時伸手去攔馬,同時把那個醉醺醺的豪強子弟從馬背上拽了下來。
百姓得救,沈鈞和霽先生對望了一眼,然後同時笑了。
因為這件事而一見如故之後,兩人在涼州的驛館裡促膝長談。
霽先生在得知沈鈞此行目的時,放下酒杯,沉默了很久。
燭火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把他那雙溫和的眼睛映得有些幽深。然後他直言不諱。
「沙洲之事牽扯甚廣,你孤身一人而去,恐有性命之憂。」
沈鈞卻搖了搖頭。他是繡衣使者,從穿上這身繡衣的那一天起就把生死放在了刀鞘之外。
「敬天保民,這是繡衣使者的職責。如若在戰鬥中身死,那也是我畢生之所求。」
霽先生當時感沈鈞之言良久而立。
他端著那盞已經涼透的茶,站了很久,久到驛館窗外的月亮從屋檐的左邊移到了右邊。
燭火之下,美人畫卷。
然後他放下了茶杯,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決定——他解散了自己的商隊,把貨物託付給了另一個信得過的商幫,遣返了隨從和僕役,推遲了自己原本要回江南的計劃,選擇和沈鈞一起返回沙洲。
「我在沙洲有些人脈,也許能助君一臂之力,儘快解決詔籌之事。」
霽先生做出這個決定之後,和沈鈞商量了一整夜。驛館的那間小房間裡,燭火一直亮到了天亮。
他把自己在沙洲經營多年所積攢的情報和人脈毫無保留地和盤托出,一條一條事無巨細。而其中最核心的情報,他在那一夜的最開始就告訴了沈鈞。
沈鈞說到這裡的時候,嘴角的笑容變得更深了,他看著畫師那張因為震驚而逐漸僵硬的臉,語氣裡帶著一種早就知道了一切卻隱而不發的從容。
「你知道他告訴了我什麼嗎?」
畫師的臉色難看得像是在顏料罐里泡了三天三夜:「什麼?」
「詔籌之事幕後主使,實為水中之月。」
沈鈞一字一頓地把這句話說了出來,「早在我們相遇的那個晚上,霽先生就將真相告知於我了。他如果真是鏡花水月之人,又有何必要呢?」
他偏過頭,看向身側的顧績,那雙眼睛裡有的只是不加掩飾的、全然的信任。
他看著顧績,嘴角的弧度比之前所有的笑容都多了一分柔和。
「你說是吧?霽先生。」
彈幕在這一刻徹底癲狂。
【好像那個。現在該配個BGM了——哥有老婆,他很愛我~~】
【不是,我本來是很嚴肅地在看懸疑推理劇情的,鏡花水月的歷史淵源,流民騷亂的幕後黑手,霽先生的真實身份——結果沈鈞一句話把所有的懸疑全踢飛了,一腳給我踢回了純愛劇場。沈鈞你賠我的推理腦!】
【『早在我們相遇的那個晚上,霽先生就將真相告知於我了。』——他告訴他了,這是什麼級別的信任啊!!!】
【確實,霽先生如果真的想害他,早在涼州把他灌醉了扔沙漠裡就行,用得著散盡家財陪他跑來跑去嗎?】
【畫師:我有證據!
沈鈞:我不看,我老婆早就跟我坦白了。
畫師:他和鏡花水月脫不了干係!
沈鈞:我知道,我老婆第一天就說了。
畫師:……你們倆擱這演我呢?】
【畫師:這倆癲公癲公一生黑哈,死男同,我雷鈞霽!】
顧績雖然完全不知道這段過去,他沒有霽先生的記憶,但他的反應極快。
沈鈞的話音剛落,他就自然而然地接了上去,表情溫潤而從容,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
「當然如此。」
其實他什麼都不知道,哈哈。
但演戲這種事,對顧績來說就跟呼吸一樣簡單。
要不然要如何在顧家活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