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績皺了皺眉。
這個畫師把話說得太滿了,滿到已經不是在指控,而是在逼宮。
他那句「霽先生敢來看嗎」,表面上是一個邀請,實際上是一把架在所有人脖子上的刀——你要麼去看所謂的證據,自證清白;要麼拒絕去看,坐實你就是他心裡有鬼。
這種二選一的逼問方式,顧績太熟悉了。
他在顧家生活了二十多年,每一步都是在類似的選擇題里趟過來的。選A是陷阱,選B也是陷阱,區別只在於陷阱里舖的是稻草還是鐵刺。
他皺了皺眉,不只是因為畫師的話術過於拙劣,更是因為他從這隻蜃的口中捕捉到了一絲不太對勁的信息。
這隻蜃——怎麼看都是一直呆在沙海附近、窩在佛窟里吃流民記憶度日的古老詭異,它對外界的認知來源無非就是那些流民和軍鎮上的人。
它憑什麼這麼確定地知道顧績是鏡花水月的人?
顧績本身可不是漢代人,他來自兩千年後,他的真實身份在這座詭域副本里只有系統和沈碑三人知道——這隻蜃憑什麼能跳過所有中間環節,直接把「霽先生」和「鏡花水月」畫上等號?
除非,它指控的根本不是顧績。
它指控的是霽先生本人。
在真實的歷史上,在沈鈞和霽先生並肩走過的那段往事裡,霽先生——這個在漫畫番外篇里被同人女們奉為「賒刀人祖師爺的白月光」的溫潤富商,本身就是鏡花水月的成員,「行西王母詔籌」事件的幕後推手。
那些在流民腦海里種下瘋狂的根源——月光的罪魁禍首,就是霽先生本人。
所以蜃作為這座詭域的核心,才能在它的認知體系里如此篤定地做出這個指控——因為在它的記憶里,這就是兩千年前發生過的真實。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沈鈞就是真正的倒霉蛋了,從頭到尾都被自己最信任的摯友騙得團團轉。
他以為是偶遇的知己,其實是精心安排的接近;他以為是並肩作戰的同伴,其實是製造了一切災難的元兇。他在涼州遇見霽先生的那個午後,大概是他人生中最美好也最殘忍的陷阱。
……但是沈鈞真的會這麼蠢嗎?
顧績在心裡把這個邏輯鏈條過了一遍,只能暫時斷定霽先生和鏡花水月脫不開干係。
可惜,哪怕事實如此,顧績也不會選擇就這樣直接承認自己和鏡花水月之間的關係。
他是顧績,不是霽先生。
他可沒有霽先生那份為了沈鈞散盡家財的深情厚誼,也沒有霽先生那種「願為知己者死」的高尚情操。
他只是個被系統綁定、被迫自救、在主角團和鏡花水月之間反覆橫跳的倒霉蛋反派。
這劇本里霽先生是悲情白月光還是幕後黑手,關他什麼事?
「說完了?」顧績的語氣像是在聽完了一場不太精彩的說書之後,禮貌性地確認對方是不是真的講完了。
畫師被他這個反應噎了一下。
他剛才那番慷慨激昂的指控,在他的預期里應該能把這個溫潤富商嚇得面色發白、語無倫次,至少在沈鈞面前露出那麼一絲破綻。
但顧績的表情甚至比之前更平靜了,嘴角甚至還掛著那個讓沈碑看了就來氣的淡淡笑意。
「說完了。」畫師硬著頭皮回答。
顧績點了點頭,然後說了一句讓畫師差點吐血的話:「說得很好。但是你忽略了一點——我為什麼要證明自己的清白?你算什麼,也配讓我證明自己?」
他說話的時候甚至沒有提高音量,依舊是那副霽先生標誌性的溫潤語調,但每個字都像是被淬了一層薄薄的冰。
歷史上的霽先生不可能只是脾氣好——如果只是一個老好人,他憑什麼在河西四郡走南闖北建立商隊?憑什麼在盜匪橫行的絲綢之路上保住自己的貨物和手下?又憑什麼在得知沈鈞的真實身份之後,不僅沒有被嚇跑,反而散盡家財、遣散商隊,成了賒刀人始祖最倚重的左膀右臂?
能在兩千年前的亂世里做到這一切的人,骨子裡要是沒有一股狠勁,早就被埋在沙海底下變成某座無名荒冢了。
這隻蜃跳出來點破他的身份,他沒有立刻想辦法搞死它,已經算是客氣的了。
憑什麼還給它解釋真相?
更何況顧績什麼時候欠過別人解釋?兩個月里主角團都快被逼瘋了,他都沒解釋;南山鬼問他他也沒解釋。你一隻吃記憶長大的軟體動物,排面能比主角團還大?
「你——你真是作惡多端又不知悔改!」畫師的聲音都變了調,不知道是氣的還是被顧績這種完全不在他預期之內的反應給整不會了:「如今流民哀亡遍地,多少無辜之人因為你種下的月光種子而癲狂赴死,你對自己的成就——是不是還很滿意啊?!」
顧績差點被他最後一句逗笑了。他連懟回去的興趣都提不起來,只是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
反正又不是他做的,不好意思,顧家人不吃任何壓力。
沈碑在旁邊嘴角抽了抽,突然有些悵然,哈哈,兩千年前的蜃都能被顧績這張嘴氣死,他突然覺得自己之前被這個老同學氣的上躥下跳也挺正常的了——畢竟這個世界上根本沒人能不被顧績氣到。
沈碑想到這裡心情甚至變得有點好了,但很快這份好心情就被另一層擔憂覆蓋。
他轉頭看向沈鈞——沈鈞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從畫師指控「霽先生是鏡花水月的惡徒」開始,他就一直保持著那個握著刀柄、沉默站立的姿勢。
沈碑看著自己老祖宗這個狀態,心裡咯噔了一下。完了,老祖宗該不會是突然知道摯友真和鏡花水月有關之後,被打擊得說不出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