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一起去看看周圍。」
沈鈞率先邁出腳步,他的聲音在這座空曠的佛窟廣場裡迴蕩了好幾層,被那些密密麻麻的無頭佛像反彈回來,變成了一種層層疊疊的回聲。
好像那些無頭的佛像同時在開口似的。
哪怕是淪落到蜃腹中如此詭異的千佛佛窟,沈鈞臉上的表情依然從容不迫,如同一個經驗老到的嚮導在帶遊客參觀自家後院。
他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解釋道:「不知道為什麼,一個人行走我總覺得會發生很不好的事情呢。」
南山鬼和廖銀同時轉頭看向他:不愧是老前輩,連這種恐怖小說基礎規則都知道!
顧績在心裡和系統吐槽:賒刀人的祖先還是個警惕人呢。
系統被禁言了沒法回答他,但黑貓的尾巴尖不以為然地翹了一下,大概意思是——不然你以為人家是怎麼活到成為祖師爺的?
系統:還有你其實是想說忠厚人吧?請停止玩某三梗啊!
眾人在沈鈞的帶領下開始觀察周圍的環境。
他們所在的位置是一個極為廣闊的巨大圓形廣場,地面鋪著打磨平整的青石板,縫隙里滲出微微的濕氣——那是蜃體內的分泌物,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海水鹹味。
廣場的正中央有一塊凸起的圓形石台,台上鑿著一圈淺淺的排水溝,溝底的紋路構成了某種古老的陣法圖案,但因為年代太久遠,陣法紋路已經模糊到無法辨認。
顧績認得那石台的位置,現在的底部環境與之前的區別就是沒有了那座需要江硯舟激活的石門,而那石台的位置對比起來,就是江硯舟激活的石門之後。
鏡花水月利用的是這個兩千年前就存在的陣法……那他們想要的東西就更可怕了。
那說明他們的陰謀從兩千年前就開始了,根本不是管理局眼中最近出現的奇怪組織。
往上仰頭看去,環形石壁上一圈又一圈地開鑿著密密麻麻的佛龕,每一座佛龕里都端坐著一尊佛像,完整而莊嚴。
佛像的彩繪在蜃體內的幽光中反射出金紅交織的暗芒。這些佛像的形制和他們在豎井裡見過的那些一模一樣,但數量上要少一些,有些佛龕還是空的,石壁上只鑿出了一個凹陷的輪廓,還沒來得及雕刻佛像,看起來更加詭異。
像是一個個還未完全誕生的人影正在石壁里掙扎想要撲出來。
顧績:……什麼盜墓小說里的密陀羅……
系統:……你不該知道的信息就不要當作吐槽自然地吐槽出來啊!
顧績眨了眨眼睛:我只是在念彈幕好嗎?
南山鬼仰頭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完整佛像,越看越覺得後脊發涼。
她闖過的詭域副本不算少,紙紮店下面壓著的撈屍河更是地級詭域中的佼佼者,但眼前這種場面還是讓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如果這真的是蜃的內部,那麼問題來了——為什麼這裡面會有這麼多的佛像?」
南山鬼把蝴蝶刀在指間轉了一圈,刀刃反射著佛龕里的彩繪光芒。
陸宇航點點頭:「南姐說的對,蜃在神話記載里是軟體動物型詭異,它的本體是那些觸鬚和核心,佛像是人類文明的東西。一個軟體動物為什麼要在自己體內復刻體型這麼巨大的一整座佛窟?」
廖銀從旁邊探過頭來,紫色的眼睛眨了眨,表情十分認真地提出了自己的見解:「嗯,可能蜃它也追求全面發展?德智體美勞?主業是吃人,副業是搞搞雕刻藝術,退休之後還能多賺一筆錢——」
顧績:……魔丸就不要開口了吧。
系統:……魔丸就不要開口了吧。
南山鬼沉默了兩秒,然後轉頭看向沈碑:「八組九組平時競爭的時候,我們就跟這種腦迴路的人較勁?」
沈碑面無表情:「現在你知道你沒加入前我有多累了。」
廖銀:「喂喂!怎麼又說我!」
兩個人東一下西一下地亂扯了幾句,氣氛稍微輕鬆了一點,但很快又被頭頂那些沉默的佛像壓了回去。
最後還是沈鈞搖了搖頭,他的目光從那些佛像上一一掃過,然後落在了廣場邊緣那條螺旋向上的階梯上。
那條階梯的形制和他們在豎井裡爬過的那條幾乎一模一樣——窄小、沒有護欄、依附在環形石壁內側蜿蜒而上。
不同的是,這條階梯上零零散散地倒著許多人影。那些人影有的側臥在台階上,有的仰面朝天躺在階梯轉角處,有的背靠著佛龕和佛像背對背跌坐,有的雙手環抱著佛像的脖頸、整個人掛在了佛像身上。
他們的姿態各不相同,但無一例外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仿佛只是抽走了所有靈魂之後剩下的空殼、被隨意擺成了某種獵奇的姿勢。
而那些人,十分眼熟。
顧績眯起眼睛看了一眼,立刻就認出來了——那些倒臥在階梯上的人影,穿的衣服和昨晚在軍營外圍遊行鬧事的流民一模一樣。
襤褸的麻衣、披散的頭髮、腳上沒有穿鞋,有些人的手腕上還纏著沒有燒完的禾稈,禾稈的末端被燒成了焦黑色。
就是昨晚那批發瘋的流民,嘴裡喊著「行西王母詔籌」,舉著火把在沙地上狂奔。
昨天軍營和沈鈞他們拼盡全力才把秩序穩定下來,但是被控制住的流民終究是少數,更多的還是逃走了。
剩下的人去哪兒了?
漢廷的斥候搜遍了周圍的軍鎮和驛站都沒有找到他們的蹤跡,沈鈞來沙洲舊鎮之前也以為他們是分散逃回了關東各地。
原來他們都在這裡。
在這隻蜃的肚子裡。
怪不得不管漢廷和沈鈞怎麼尋找,都找不到這些人究竟是從何處開始聚集的——他們全都藏在一隻正法時代巨型詭異的體內,除非把整片沙海翻個底朝天,否則根本不可能發現。
現在的問題是:他們究竟是主動居住在這裡的?是找到了某種可以在詭異的身體中長期生存的方法,把蜃的內部當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避難所,還是被蜃吞入之後才變成了那種瘋瘋癲癲的樣子,在無意識的狀態下在這座佛窟里遊蕩,像是一群被龐大詭異圈養的牲畜?
誰也不知道。
這兩個答案無論是哪個都足夠驚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