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個人靠著那根麻繩掛在越來越傾斜的沙壁上，腳底的沙粒不斷往下滑落，墜入深淵之後連回聲都沒有——腳下的深淵太深了，深到聲音都墜不到底。
麻繩發出了最後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有幾股麻絲已經徹底崩斷，剩下的幾股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根接一根地斷裂。
掉下去只是時間問題。
沈鈞的眼睛在這一刻亮了起來——他的虹膜上泛起了一層金屬刀刃般的銀光，那光芒冷冽而銳利，和賒刀人刀身上的光芒同出一源。
雙刀在他掌中翻轉，刀柄上的繩結自動解開，刀身發出的顫鳴聲蓋過了風沙的尖嘯。
他的嘴角咧開一個張狂的、屬於獵人的笑。
「走吧——！我們一起看看，這蜃的深處究竟是什麼東西！」
他鬆開了插在沙壁上固定自己的刀。
沙壁徹底崩塌，六個人同時開始墜落。
風聲灌滿了耳朵，失重感攥住了每一個人的胃，頭頂是正在合攏的觸鬚穹頂，腳下是無盡的深淵，周圍是蜃投射出的萬千幻象碎片——一支正在穿越沙漠的商隊，一座正在被風沙掩埋的古城，月牙泉水面上的月光……
那些畫面在他們身邊飛速掠過，像是蜃在用它收藏的所有記憶為他們送行。
廖銀在空中翻身，雙手從腰間摸出了四枚核桃大小的蠱繭，用力朝四個方向甩出去。
蠱繭在空中炸開，紫光閃爍，四隻蜘蛛蠱同時甦醒，八條腿在空中一蹬，蛛絲從腹部噴涌而出，朝四面八方射去。
蛛絲黏住了正在合攏的觸鬚內壁，在深淵之中織成了一張橫跨數十丈的紫色大網。
廖銀自己先落在了一根橫向的蛛絲上，腳尖輕點穩住身形，然後對其他人大喊：「快抓蛛絲！用它來借力！我的蜘蛛蠱撐不了太久！」
沈鈞在空中收了刀，一把抓住一根蛛絲借力翻身，腳尖在蛛絲上一彈，穩穩落在另一根更粗的蛛絲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廖銀，眼睛裡全是毫不掩飾的讚賞：「漂亮！小兄弟，你這手蠱術夠俊的！要不要加入繡衣使者啊？」
顧績：……嗯看來繡衣使者確實挺缺人的，沈鈞這種吊兒郎當的人居然都兼職當hr了。
廖銀這熊孩子最受不了有人誇他。
管理局裡的人誇他他都要翹尾巴翹半天，更何況現在誇他的人是兩千年前的賒刀人祖師爺、大漢繡衣使者、他昨天剛宣誓要「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追隨的對象。
廖銀的臉瞬間從耳朵尖紅到了脖子根，整個人的站姿都扭成了麻花，銀飾叮叮噹噹響得比風中的駝鈴還歡快：「哎呀哎呀也沒有那麼了不起啦！就是平時隨便練練，隨便練練啦！」
南山鬼從蛛網上翻下來的時候正好經過廖銀身邊，她面無表情地一把把這個正在扭來扭去的熊孩子撈在手裡，拎著他的後領把他從一根快要被踩斷的蛛絲上拽開。
廖銀低頭一看，剛才他扭來扭去的時候腳下那根蛛絲已經被他踩出了好幾道裂紋，再扭幾下就要斷了。
他的臉一下子從紅色變成了更深的紅色。
「你線都踩不准了！八組組長大人！」南山鬼的聲音在墜落的轟鳴中依然中氣十足。
廖銀的臉漲得通紅，想反駁又被拎著後領反駁不出來，只能在空中無助地蹬了兩下腿，嘴裡憋出一句：「我踩得准！我就是太激動了！」
陸宇航從旁邊盪過來，順手接住了廖銀，把這位八組組長像扛米袋一樣扛在肩上，橙色的護目鏡在黑暗中閃過一道光：「別激動了廖組長！等落地了再激動！」
彈幕在瘋狂的墜落畫面中依然鋪滿了屏幕。
【啊啊啊啊大家都好帥啊！！八仙過海各顯神通！！這才是我花錢買會員想看的玄術師群像！】
【沈鈞夸廖銀那一下我截圖了，那個亮晶晶的眼神，他是真的很欣賞這個小朋友，不愧是能讓人「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魅魔大人。】
【我服了熊孩子怎麼這麼可愛，被誇了就扭成麻花，腳底下還踩不準線，你八組組長的威嚴呢！剛才豎井裡控蠱的逼格哪兒去了！】
【你以為他為什麼之前暴露的大綱里戲份不多，但是人氣就是那麼高——】
【原來是被迫害起來很爽這種可愛嗎？】
【所有人繃住別笑哈哈哈哈哈哈——】
一邊的顧績動作輕盈地從一根蛛絲上借力翻身，腳尖在蛛絲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像一隻收攏翅膀的鳥一樣穩穩地落在了另一根蛛絲上。
他落地的時候甚至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深衣的衣擺在他身周旋了一圈，然後服帖地垂落，如同燕子的尾巴。
他在心裡和系統吐槽：多虧有廖銀在，感謝這位英勇獻身的年輕人，彈幕現在都不想著迫害我了。
系統黑貓從他的肩膀上探出頭來，尾巴不緊不慢地甩了一下：他們只是沒騰出手來吧？騰出手來你等著。別忘了廖銀是未成年人，比你多了個未成年人保護法。
顧績的嘴角僵了半秒：你是真不裝了是吧？你能向著你的宿主講幾句話嗎？
系統把貓臉轉向他，琥珀綠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大義凜然：其實我們系統都是一面鏡子，綁定宿主後會和宿主越來越像。也就是說，你現在討厭的這種說話風格，就是你自己的說話風格。
顧績又把系統禁言了。
黑貓的身影在空中閃爍了一下，變成了一隻不情不願地閉嘴的貓，尾巴尖還在一翹一翹的，顯然對自己的吐槽被掐斷這件事很不滿意。
最後幾人穩穩落地。
管理局的四人從蛛絲上翻下來，沈鈞最後一個落地，雙刀已經收回了刀匣，但他的右手依然握著其中一把刀的刀柄，他環顧四周，確認所有人都平安落地之後，才鬆開刀柄，伸手去扶站在最邊上的顧績。
然後大家抬起頭，看向周圍的環境。然後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裡與他們設想的世界不同，沒有溶洞，沒有深淵，也沒有蜃的胃囊或者別的什麼詭異的消化道。
這裡是一座佛窟。
密密麻麻的佛像雕刻在四面八方的石壁上，一尊挨著一尊，排列的方式和數量都和他們在豎井裡見過的一模一樣。
蓮花紋、雲紋、供養人像、飛天浮雕，所有的細節都對得上。唯一不同的是——這些佛像暫時還沒有被斬斷頭顱。
它們完整而莊嚴，雙目微垂，嘴角含笑，姿態雍容華貴，彩繪的金色和朱紅色在黑暗中依然鮮艷如新。
只不過數量比豎井裡的稍微少一些，有幾面石壁上還是空白的，只鑿出了石窟的輪廓，還沒來得及雕刻佛像。
南山鬼緩緩放下手裡的蝴蝶刀，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太確定的試探：「原來我們之前進佛窟的時候……就是在蜃的肚子裡了？」
沒有人回答她。
因為答案已經不言自明——管理局幾人之前在豎井裡爬過的那些螺旋樓梯、觸摸過的那些無頭佛像、被顧績用火燒掉的植物詭異，全都是蜃體內的結構。
那些無頭佛像也許不是被人為破壞的，而是被蜃消化過的——蜃吞噬了這片佛窟的「記憶」，然後在自己的體內復刻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副本。
而佛像的頭，是所有記憶中最先被消化的部分。
這隻蜃到底要有多大啊！陸宇航在心裡無聲地咆哮。
從豎井到沙海，從沙海到深淵，全都是它的體內空間，而他們直到現在才意識到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