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廖銀最近的顧績嘆了口氣:「看清了?那些可不是什麼軍隊,也不是什麼商隊,而是海市蜃樓。」
他這句話的語氣溫和而耐心,但廖銀總覺得這個語氣似曾相識——他想起來了,昨天在豎井裡,顧績用靈瞳定住他的時候,看他的眼神也是這種慈祥中帶著三分憐愛的表情。
可是面前這個人明明是霽先生,不是顧績。為什麼他的直覺總把這兩個人往一塊兒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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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海市蜃樓,知我者霽先生也。」沈鈞在前面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驕傲——好像霽先生的見識就是他的見識,霽先生的智慧就是他炫耀的資本。
他一邊在前面開路,一邊用所有人都能聽清的音量解釋起來。
常人理解的海市蜃樓是一種天氣現象,是光線在大氣密度不同的空氣層之間發生折射和全反射而形成的虛像。
沙漠裡的旅人最常見的是「下現蜃景」,地面上會出現一片虛幻的水面,倒映著天空和遠方的景物,讓人以為前方有綠洲湖泊,結果走近一看什麼都沒有。
但對於玄術師來說,海市蜃樓不僅僅是光線的遊戲。它是一種名為「蜃」的詭異製造出來的幻覺。
蜃是一種形似巨大軟體動物的詭異,潛伏在沙海深處,用自身分泌的特殊氣息改變局部空氣的密度和光線的傳播路徑,從而投射出各種各樣的幻象——軍隊、商隊、綠洲、城市,一切能夠吸引人類靠近的畫面——這是它的捕獵方式。
誘惑普通人和低階玄術師走入它精心設計的幻境,一旦獵物踏入幻境的範圍,蜃就會慢慢吞噬這個人的記憶和靈魂,從最近的記憶開始吃,一路吃回童年,最後連自己叫什麼都會忘記,變成一具行屍走肉被沙海吞沒。
管理局的幾人對視一眼,莫非這就是行西王母詔籌的真相?
「不過蜃這東西在我們的年代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稀有詭異,」沈鈞的語氣里居然帶上了一絲獵人發現獵物時特有的興奮。
「它可是正法時代的稀有詭異,能活到今天還沒被其他詭異吃掉的蜃,至少也有幾百年的道行。這次事還真不小,連這種東西都在距離人煙如此近的地方出現。」
他笑了笑,語氣興奮:「我正好拿它來當我的新刀。」
廖銀嚇得抖了抖,下意識往沈碑和顧績的方向退了一步,他扯了扯沈碑的袖子,壓低聲音:「喂喂喂,九組組長,你怎麼沒跟我說過你家祖宗是個笑面虎啊!好可怕啊!」
怎麼笑嘻嘻地說出了很恐怖的事情?!
語氣好像在逛菜市場!
「不過蜃樓既然出現,倒是為我們指明了方向。」顧績又開口了,聲音依舊溫和,打斷了這個小插曲:「蜃製造的幻象只會出現在它本體所在位置的反方向——它會用最誘人的畫面把獵物引向遠離自己的方向,所以只要與蜃樓出現的方向相反的方向前進,就是正確的方向。」
他說完抬頭看了一眼前方漆黑的沙海,又補充了一句:「也就是佛窟的方向。」
彈幕在沙塵暴的尖嘯聲中依然頑強地滾動著。
【霽先生……你是我的神……在沙塵暴里還能這麼冷靜地推理方向,誰懂啊這種感覺!】
【和霽先生同隊好有安全感,這和隔壁那個把隊友往絲線堆里推的顧績形成了鮮明對比】
【樓上的你幹嘛非要提顧績!都怪你們,我現在看到霽先生就會自動腦補顧績的臉,很割裂的!】
【霽先生:溫柔可靠冷靜睿智。顧績:嘴毒欠揍滿口跑火車。這反差也太大了吧,完全是兩種生物啊】
【笑死,霽先生簡直是沙漠徒步團的媽媽擔當,負責做飯(不是)、指路、安慰被嚇哭的小孩(廖銀:我沒哭!)】
【沈鈞:知我者霽先生也。(驕傲臉)沈鈞你收斂一點,你的尾巴搖得都快把沙塵暴扇回去了!】
【不是,你們有沒有注意到沈鈞說「拿它當新刀」的時候廖銀的表情?他往沈碑身後躲的樣子真的太好笑了,八組組長的威嚴徹底塌方】
【廖銀:我本以為管理局的人已經夠瘋了,直到我遇到了兩年前的賒刀人老祖宗】
【更正:是兩千年前。廖銀你忍忍吧,你阿公那個年代的匡扶漢室隊伍估計少不了這種陽光開朗大瘋子】
小插曲過去之後,幾個人繼續頂著風沙艱難地往前挪動。
麻繩吱嘎作響的頻率越來越高,有幾處已經磨得只剩最後一縷麻絲在苦苦支撐,沈碑乾脆伸手把繩子兩端在自己手臂上又多繞了兩圈,用肉胳膊當繩子用,賒刀人皮糙肉厚,這點時間還是可以撐住的。
天地依舊黑色,風沙裹挾著鬼哭聲從每一個方向同時襲來,打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在這種自然的偉力面前,玄術師引以為傲的那些手段全都顯得蒼白無力——蠱蟲飛不出風的包圍,紙人剛離手就被撕成碎片,打神鞭上的符文在風中閃了幾下就滅了,連賒刀人的刀光都只能勉強照亮身前三尺的距離。
這是一場沒有什麼技巧可言的硬仗,他們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把繩子繫緊,把重心壓低,一個腳印一個腳印地往前挪,像六隻螞蟻在暴風雨中抱團前行。
顧績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因為他發現,說完「正確的方向」那句話之後還沒有過多久,腳下的沙地就開始不對勁了。
不遠處的沙地之中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沙層之下翻滾——像是一條巨大的東西在淺層沙土中高速遊動,沙面被它拱起了一道又一道的波浪,波浪的走向和他們的行進方向垂直,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朝他們逼近。
沙丘的輪廓在波浪中劇烈變形,剛才還在左側十步遠的一座小沙丘,轉眼間就塌陷成了一個漏斗狀的深坑,深坑底部發出奇怪的聲響,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活物正在沙層之下張開了嘴巴。
沈鈞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右手猛地握緊了刀柄,左手拽住繩子用力往前一拉,把後面五個人同時往前拽了小半步。
「加快速度!蜃正在吞這片沙海中的所有活物!」
他的話音未落,沙海深處傳來了一聲沉悶得如同地震般的巨響。
那是某種巨大生物在沙層之下的低吼,聲波穿過幾百尺的沙土和岩石,傳到他們腳下的時候已經變成了一種讓人骨髓發麻的震顫。
無數道沙柱從遠處的沙地上同時噴發,像是整片沙海被某個潛藏在地下的龐然大物從底部猛擊了一掌。
那些沙柱在空中炸開,化作漫天的沙雨,混在沙塵暴的狂風中往四面八方潑灑。
而沙柱噴發的方向,恰好圍成了一個巨大的圓圈,把六個人所在的區域圍在了正中間。
這隻正法時代的古老詭異,正在把整片沙井區域變成它的獵場,而他們六個人,是它今天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