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瞬間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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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有一隻巨大無比的手掌從沙海深處伸出來,五指張開,把整片天空猛地攥進了掌心。
太陽還在原來的位置,但它變成了一枚模糊的、慘白的、正在被一點點捏碎的光斑,緊接著,那枚光斑也被吞沒了。
所有的光都被抽走,世界從白晝直接跌入了某種介於黃昏和午夜之間的詭異暗色,沙丘的輪廓在昏暗中變成了一座座沉默的巨獸脊背,而它們正在緩慢地、不懷好意地起伏呼吸。
風是下一瞬間砸過來的。
像是有一堵看不見的牆從地平線的另一端橫推過來,裹挾著數以億計的沙粒,撞在人體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沙沙聲。
那聲音起初像雨打芭蕉,最後變成了一種讓人耳膜發痛的尖嘯——風穿過沙丘之間的縫隙,穿過每一個人的衣領和袖口,發出了如同萬千厲鬼同時嚎哭的可怕聲響。
那不是自然的風聲,那聲音里有調子,有節奏,有某種像是被拖長了的經文吟誦的旋律,和他們之前在豎井裡聽到的無頭佛像的吟唱如出一轍。
「沙塵暴來了——快找掩體!」
沈碑又喊了一遍。
他是河西本地人,從小見慣了沙塵暴的陣仗,但眼前這場沙塵暴的規模和烈度,連他這個見慣了風沙的賒刀人都感到頭皮發麻。
他在喊出這句話的同時已經身先士卒,整個人壓低重心,艱難地匍匐在地。
沈鈞的反應和沈碑如出一轍。顯然他們用的是同一套戰鬥思維,他固定好自己後,一把扯下腰間盤著的麻繩,麻絲絞得緊實——在這種級別的沙塵暴里,一根手指粗的麻繩就是所有人不被吹散的救命稻草。
「抓著繩子!每個人之間留兩臂的距離!把繩子在手腕上繞三圈打結!」沈鈞的聲音壓過了風聲。
他自己率先把繩子的一端系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繞三圈,打了一個老式的防滑結,然後把繩頭拋給身後的南山鬼。
南山鬼接住繩頭,沒有一句廢話,同樣繞三圈打結,然後把繩子傳給陸宇航。
陸宇航的手有些抖,畢竟他在東北老林子裡長大,第一次遇到這種自然偉力,但他打結的動作乾淨利落,傳繩的手也沒有猶豫。
廖銀接過繩子的時候銀飾被風吹得噼里啪啦亂響,蜈蚣辮差點被風扯散,他一邊打結一邊罵了一句苗語,雖然聽不懂但語氣詞的比例判斷應該不是什麼文明用語。
最後沈碑把繩子傳給顧績,而顧績將最後一段繩子傳回沈鈞的右手腕,六個人被一根麻繩連成一條線,在鋪天蓋地的黑色沙暴里,這根麻繩就是他們彼此之間唯一的物理連接。
「往前走!往佛窟的方向!不要停!停了就會被埋在沙子裡!」
沈鈞在前面開路,雙刀已經出鞘插在身前的沙地里,刀刃上亮起的光芒成了這片黑暗中唯一的參照物。
後面的人拽著繩子,在幾乎齊膝深的流沙里艱難地拔腿、邁步,每一步都像是在跟一隻看不見的手拔河。
麻繩在風沙中發出吱嘎吱嘎的呻吟聲,沙粒像無數把微型的銼刀一樣高速摩擦著繩面,麻絲一根接一根地崩斷,那聲音在風聲的間隙里清晰得讓人牙酸。
「繩子要斷了!」陸宇航的聲音從中間傳來,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斷不了——這是最好的軍需麻繩——先相信它能撐住!」
沈碑在前面吼回去,但他心裡清楚,這麻繩撐不了太久。兩千年前的工藝再精良,也架不住這種級別的風沙侵蝕,他只能祈禱在繩子斷掉之前,他們能找到任何一個可以擋風的掩體。
可是能作為掩體的,距離最近的月牙泉消失了。
他們在沙丘之間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往佛窟的方向艱難挪動,但原本可以作為參照物的那片月牙形銀光已經徹底不見。
劇烈的風暴中,沙丘的位置在移動,流沙如同海洋中的暗流一樣在地表之下瘋狂涌動,改變了地貌特徵。
他們失去了方向,能見度不到兩米,除了沈鈞刀上那點光芒之外,整個世界都是一片翻湧的漆黑。
更可怕的是那些聲音。
風聲中裹挾的鬼哭越來越清晰,逐漸變成了一種有組織、有節奏的聲響——那是千軍萬馬向前掃蕩推進的作戰聲。
馬蹄踏在沙地上的悶響,金屬甲片撞擊的鏗鏘,那些聲音從沙海的四面八方涌過來,層層疊疊地堆在一起,像是有一整支軍隊正在沙暴中行軍,而他們的隊列正在以六個人為中心緩慢收攏。
可他們根本什麼都看不見。
廖銀的腳步停了一下。
他拽著繩子,眯著眼睛,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過去——沙海之中,真的有黑影在移動。
那些黑影的輪廓在風沙中若隱若現,有的騎著馬,有的舉著旗,有的手持長戟,隊列整齊得像是正在接受檢閱的大漢鐵騎。
「難道是漢廷的軍隊?我過去看看——」廖銀激動起來,想靠近幾步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剛邁出半步,左肩和右肩同時被兩隻手按住。
沈鈞的左手扣住了他的左肩,沈碑的右手扣住了他的右肩,直接把廖銀釘在了原地。
沈碑的聲音在風沙中比平時更低沉了幾分:「八組組長,看清楚那些黑影是什麼。怪不得你這麼容易被精神系的人控制。」
廖銀嘴角抽了抽,在一片昏暗中艱難地瞪了沈碑一眼——這人平時話少得像個悶葫蘆,嘲諷他的時候倒是口齒伶俐。
打蛇打七寸,一刀戳在他最痛的點上。他被精神系克制這件事是整個管理局的笑柄,這句話簡直是在傷口上撒孜然。
他眯起眼睛重新望向那些黑影的方向。風沙恰好在這一瞬間減弱了一瞬,能見度提高了不到兩米,然後廖銀看清了。
那些軍隊的黑影在他看清的瞬間消失不見,好像從未出現過,取而代之的是一支支響著駝鈴的商隊——駱駝的輪廓在沙海中緩緩前行,駝鈴聲叮叮噹噹,商人們裹著氈衣坐在駝背上,貨架上堆滿了絲綢和陶器。
畫面寧靜而祥和,完全不像是能在這種沙塵暴中出現的東西。
可是這怎麼可能?軍隊和商隊之間切換的速度太快,快到不可能是真實的物體移動。
廖銀的瞳孔微微放大,後背一陣發涼——如果剛才沈鈞和沈碑沒有拉住他,他現在已經走進那片「商隊」里,成為貨架上陳列的貨物之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