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顧績的軍帳,沈鈞率先將自己沒收回刀匣的兩把刀插在地上。
刀刃沒入沙土半寸,刀身上的紋路同時亮起一層極淡的暗色光芒。
那光芒並不刺眼,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銅器在月光下的反光,溫吞而古老。
兩把刀之間的距離被他精確地控制在三尺三寸,正好是漢代一丈的十分之一,光芒從刀刃根部開始蔓延,沿著地面的沙粒縫隙織成了一張極細的光網,將整座軍帳籠罩其中。
防窺探結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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製作得行雲流水,甚至不需要結印、不需要咒文,仿佛對他來說這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不愧是距離玄術大興的正法時代很近的東漢繡衣使者。
廖銀看得目瞪口呆,他悄悄往沈碑那邊挪了半步,用手肘捅了捅沈碑的腰側,壓低聲音:「不是,原來你們賒刀人會做結界啊?為什麼我沒看見你做過呢?」
沈碑沉默了兩秒。喉頭滾動,咽下了某種酸澀的東西。
「因為失傳了。」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依舊淡淡的。
但任何一個了解他的人都能聽出那層平淡底下壓著的遺憾——每一個玄術師體系曾經都是完整的,但現在因為末法時代的關係只留下來了隻言片語。
如今,他親眼看到賒刀人的傳承曾經有多麼完整,而他卻永遠也學不會了。
兩千年的歷史實在是太悠久。久到足以讓一個王朝崩塌,讓一片綠洲變成沙漠,讓一種文字從通行到被遺忘。
即使在以傳承悠久著稱的整個玄學界,賒刀人的歷史也算得上名列前茅——鬼谷學徒的那部分前緣還帶著正法時代的神話色彩暫且不提,光是沈鈞這位有確切史料記載的第一代賒刀人,就是西漢哀帝年間的人物。
保底兩千年的時間,足夠改變太多東西。有些刀法在戰亂中失傳,有些口訣在傳承斷代中被遺忘,有些技藝因為某個傳承人還沒來得及教會徒弟就死在詭域裡而永遠地消失。
用刀做結界這門手藝,大概就是在某次意外中,連同會它的人一起埋葬在了某片沙海之下。
沈碑看著地上那兩把亮著暗色光芒的刀,像是隔著兩千年的距離在看一件自己永遠夠不到的東西。
軍帳內的氣氛因為短暫的沉默而變得有些沉悶。
沈鈞沒有注意到這些,他確認結界穩固之後便轉過身來,臉上依舊是那副爽朗的笑容,但笑容里的溫度卻發生了改變。
「好了,這下諸位可以自在地說實話了。四位來自天南海北的陌生方士湊在一起,聚集在如今天下最混亂危險的沙洲舊鎮,究竟是為了什麼?」
他說話的時候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離刀柄只有三寸的距離。
那是一個可以隨時拔刀的距離。
周圍的氣氛隨著他話音落下驟然收緊,明明軍帳里沒有任何變化——但管理局的四個人同時感覺到空氣變得鋒利起來,呼吸之間喉嚨里都帶著若有若無的刺痛。
仿佛無數把看不見的刀已經懸在他們的四周,刀尖對準他們的要害,只要他們做出任何一個可以被解讀為「圖謀不軌」的動作,那些無形的刀刃就會毫不猶豫地落下來。
這是以氣化劍,賒刀人最古老的看家本領之一。
不需要刀匣,不需要拔刀,刀氣本身就是武器。
沈鈞一個人製造的氣場,壓得四個來自兩千年後的管理局專員玄術師呼吸都有些不暢。
沈碑心疼的咬牙切齒:他的傳承啊!!!
顧績在旁邊於腦海里賤兮兮地配樂:一顆心分兩半好嗎?起碼一半都交給我好嗎?
廖銀則看起來又快哭了。
雖然從苗寨發配到管理局之後,他確實經歷了不少大風大浪,但他從來沒有進過末法時代之外的詭域副本。
千年以上的副本和普通副本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普通副本里的詭異最多幾十年一百年的道行,打不過還可以跑。
但千年以上的副本,尤其是這種兩千年起步的西漢副本,裡面隨便一個NPC都是活化石級別的存在。
更別提這位還是賒刀人的祖師爺,一個人一把刀就能鎮壓一個地級詭域核心的那種。
他現在只想回到管理局總部,抱著他的傀儡師副組長大哭一場,然後寫一份深刻的檢討書,表示自己再也不會不聽話亂跑的決心。
「沈碑!你快給你祖——前輩解釋解釋啊!」廖銀的聲調都劈叉了,差點把「你祖宗」三個字原樣喊出來,好在他反應夠快,硬生生把「宗」字咽回去換成了「前輩」。
「我們真不是圖謀不軌的流浪玄術師!我們是正經的——正經的在編人員!」
沈鈞這副笑裡藏刀的樣子,顯然是把他們當成了圖謀不軌的流浪玄術師。
這不難理解——西漢哀帝年間正是「行西王母詔籌」騷亂最嚴重的時候,各地流民和流浪方士混在一起,借詭異之力行不軌之事的情況比比皆是。
沈鈞作為專門處理這類事件的繡衣使者,看到四個來路不明、穿著奇裝異服、身上帶著濃重玄力波動的人出現在最混亂的前線,第一反應當然是懷疑。
這個邏輯和兩千年後的管理局針對鏡花水月的態度如出一轍——職業習慣。
沈碑嘆氣。
他往前邁一步,做了一個讓廖銀嚇得靈魂差點從嘴裡飄出來的動作。
他拔刀了。
兩把纖長漂亮的長刀從刀匣中應聲而出,刀身筆直,刃口雪亮,刀柄上纏著和沈鈞的刀一模一樣的繩結。
每一寸刀身的寬窄比例,每一處刃紋的走向——所有的細節都在告訴沈鈞同一件事:你眼前這兩把刀,和你手中那兩把,來自同一個傳承。
沈鈞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刀匣一樣還可以解釋為巧合,或者朝廷批量生產的制式裝備。
但如果連刀都一樣,那就不再有任何解釋的空間——刀是賒刀人的命,每一把刀都是獨一無二的,就像指紋一樣不可複製。
沈鈞猛地看向沈碑,那雙爽朗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被撼動的神情——因為他心裡已經猜到了答案,只是那個答案對於他來說太過沉重。
沈碑收起雙刀,重新插回刀匣,動作恭敬而克制。他向沈鈞抱拳作揖:「前輩見諒。」
他沒有說更多。不需要說更多。刀已經替他說明一切——我是你兩千年後傳承的延續,我不能直接說出我的真實身份,但我可以用刀證明。
氣氛一瞬間無比沉默。
燭火在結界裡安安靜靜地燃燒,連火星的噼啪聲都消失的徹徹底底,好像連火焰都被凝固在時間的縫隙里。
就在沉默即將變成尷尬的時候,顧績開口。
他坐在軍帳的矮榻上,手裡拿著一盞青銅油燈,用簪子挑了挑燈芯,語氣隨意而溫和。
「沈兄,這位小兄弟倒是似你之後傳承啊。」
沈碑一點都沒有被幫忙說話的開心。
他此刻的心情複雜到可以用彈幕來當解說詞。
霽先生的氣質實在是太像顧績——說話的語氣、看人的角度、開口幫忙的時機,都帶著顧績那種欠揍的從容。
現在這位和自己祖宗並肩而立的年輕富商用顧績式的語氣幫他說了一句顧績式的好話,讓沈碑總有一種顧績和他祖師爺的關係比他還好的錯亂感。
光想一想那種畫面沈碑就想哭——假如自己的高中同學,兩個月坑了他無數次的混蛋,此刻正坐在他祖師爺身邊,而他的祖師爺沈鈞,正一臉「霽兄說得對」的表情認真地點頭。
這是怎樣的人間煉獄。
沈鈞倒是看上去挺開心的,開心到讓所有人都覺得他根本沒有被「來自未來的傳承者」這個事實衝擊到。
他上去就攬住了沈碑的脖子,動作幅度比剛才拍肩膀的時候更大,像一隻終於找到了同類的大型犬。
沈碑被他攬得整個人重心不穩,差點往旁邊栽倒,但沈鈞的手臂穩得像鐵箍一樣,把他牢牢地固定在了那個勾肩搭背的姿勢里。
「哎呀哎呀沒想到嘛,咱倆關係還挺近的哈!不管之前之後多少年——既然如此,那也沒什麼好瞞的。」
他話音一轉,笑容從燦爛無縫切換到了鋒利,搭在沈碑脖子上的手臂還沒鬆開,但他嘴裡吐出的下一句話讓整個帳篷的溫度驟然降到了冰點。
「你們這是進入了詭域?」
這下害怕的不只是廖銀了,整個主角團都被他這句話嚇得不輕。
開玩笑——這裡是詭域核心生成的副本,這個副本的底層邏輯就是基於詭域核心的執念構建的。
按理說,副本里的所有人都應該是「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的幻象,他們會按照生前的行為模式重複著同樣的故事,和闖入者互動,但永遠不會意識到自己只是一段回憶的投影。
這就是詭域副本的設定。
但沈鈞不僅說了「詭域」這個詞,還用了「你們進入了」這個時態——這意味著他在剛剛那一瞬間就明白了現在的狀況,知道自己此刻正處在一個詭域之中,而面前這四個人是來自詭域之外的真實活人。
哪怕他們剛剛解釋了自己來自未來,可是一個副本里的幻象,為什麼會意識到自己是幻象?
這就好比一本書里的人物突然抬頭看著你說:「我知道我在書里,你是讀者對吧?」
這種級別的認知,完全超出了管理局所有關於詭域副本的理論框架。
這就是老牌賒刀人的可怕之處嗎?什麼老藝術家的從容。
沈碑看著沈鈞那張笑容燦爛的臉,後背一陣發涼。
他的先祖在兩千年後的詭域副本里依然保持著完整的自我意識,依然能夠看穿副本和現實之間的邊界,依然能夠用一句輕描淡寫的話把四個來自未來的玄術師震得啞口無言。
就連顧績都不禁挑了挑眉。
雖然他知道沈鈞不可小覷,但他也沒想到沈鈞會選擇在這個時間點上直接攤牌。
按照他的預估和對於漫畫作品的了解,這個信息至少還要再鋪墊拉扯個兩三話的劇情才會被揭示,沒想到沈鈞第二句就把底牌甩了出來。
漫畫作者也太著急了點吧?居然一點都不注水嗎?
顧績在心裡把沈鈞的危險評級又往上調了一檔。
賒刀人祖師爺,漢廷繡衣使者,能在兩千年前獨自鎮壓地級詭域核心的人物,果然不是什麼簡單的角色。
哪怕只是他一個虛幻的投影,也如此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