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鈞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目光落在沈碑背後的刀匣上,發出了一聲驚訝的「咦」。
震驚好奇,以及一絲隱隱的興奮。
像是一個在沙漠裡獨自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遠處另一個旅人的篝火。
「霽兄稍等,我去看看。」
沈鈞話音未落,人已經原地閃現到了沈碑面前。
他的身法快得驚人,移動時只留下了一道殘影和一陣輕風,篝火的火焰被風壓得矮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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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碑正在防著廖銀的第二輪騷擾,冷不丁眼前一花,一個高馬尾的年輕人已經站在了他面前,距離近到能看清對方眉毛。
沈碑被老祖宗嚇得一哆嗦。
沈鈞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把人家嚇到了,或者說他意識到了但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
他上下打量著沈碑,那目光是純然的、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好奇。
他還伸手摸了摸自己背後的刀匣,又看了看沈碑的刀匣,嘶了一聲。
「嗯……小兄弟,你身後的刀匣,的確和我一模一樣啊。」
刀匣上的紋路、甚至匣角被磨損的那一小塊痕跡都一模一樣。
他自己那塊磨損是上次追詭異的時候撞在戈壁灘的石頭上的,那這個小兄弟的磨損是怎麼來的?
沈碑的反應極快。
他沒有猶豫,沒有眼神閃躲,面不改色地抱拳行了個禮:「在下和在下的同伴與前輩同屬繡衣使者,刀匣乃天子御賜之物。」
這個藉口全是破綻。
但好在還有幾個理由勉強解釋得通。
首先,為了保密,繡衣使者之間的編制是互相不知曉的,沈鈞根本不認識他們四個人,也無法確定他們是不是繡衣使者。
其次,刀匣是天子御賜給沈鈞本人的,但沈鈞也無法確定那是不是批量生產的制式裝備。
這是現在最好的藉口了。
沈碑總不能直接說「你好祖宗,我是你兩千年後的徒子徒孫,這個刀匣是從你手裡一代一代傳下來的,傳到我這代已經傳了兩千年,我就是你的孝子賢徒」
真要這麼說,沈鈞大概會以為他和那些流民一樣,是被詭異感染了腦子,直接拔刀給他來一套物理驅魔。
沈鈞聽完沈碑的話,沒有立刻拆穿,但也沒有表示相信。
他歪了歪頭,高馬尾隨著他的動作晃了一下,那雙和沈碑有幾分相似的眉眼裡閃過了一絲極其微妙的神色——那是一個常年跟詭異打交道的人對另一個同類產生直覺判斷時的表情。
他的目光從沈碑身上掃到南山鬼身上,又掃到陸宇航和廖銀身上,在每個人身上停留的時間都不到一秒,但足夠他把這四個人的玄力波動類型全部過了一遍。
一個白事仙,一個出馬仙,一個蠱師,一個賒刀人——雖然玄術體系和他熟悉的方術有所不同,但玄術師的氣息是騙不了人的。
於是他選擇了暫時相信。
不是因為他覺得這個藉口有多麼可信,而是因為他判斷這四個人不是他的敵人。
沈鈞的表情重新變得爽朗起來,伸手在沈碑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力道大到沈碑往前踉蹌了半步。
「原來是同僚啊,不好意思哈剛剛誤認了,我還以為是一些煩人的東西進行的偽裝。」
沈碑穩住了身形,從沈鈞拍他肩膀的手法和力度里感受到了一種熟悉的耿直。
他的目光在沈鈞提到「煩人的東西」時微微一亮——能被賒刀人祖師爺稱為「煩人的東西」的,只可能是詭異。
而且不是普通的詭異,是值得一個繡衣使者專程從長安跑到河西四郡來追蹤的、相當棘手的詭異。
大概率和詭域核心有著極深的關係。
「煩人的東西……莫非是前輩現在正在追蹤的?」沈碑順著他給的線索往下挖。
沈鈞看著他們四個人,嘴角的笑容多了幾分意味深長:「是啊,看來你們真的是繡衣使者——居然準確地知道詭異的存在。」
這句話等於默認了沈碑的猜測。
在場四個人都明白了一個事實:沈鈞正在追蹤的詭異,就是這場「行西王母詔籌」騷亂的根源,而這座沙洲詭域的核心執念,多半就與沈鈞追蹤的這個東西有關。
顧績適時地走上前來,衣擺在地面上掃過一道淺淺的痕跡。
他對沈鈞點了點頭,然後目光越過沈鈞的肩膀,從沈碑四人身上不疾不徐地掃過。
沈碑四人同時感覺到了一種被從頭到腳掃描了一遍的微妙不適——這種高高在上傲慢無禮的感覺……好特麼熟悉啊!
顧績非常善解人意地提出了建議:「沈兄,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一起去我的軍帳吧。」
沈鈞點點頭,絲毫不覺得讓一個文弱富商來主持局面有什麼不對——在霽先生面前,他這個繡衣使者從來都是霽先生說什麼他就贊同什麼。
他招呼四個「同僚」跟上,率先跟在顧績身後朝軍帳走去。
南山鬼走在最後面,手指在袖子裡輕輕一捻,一隻極小的紙人悄無聲息地飛到了沈碑耳邊,停在他的耳廓上,用只有他能聽到的細微聲音傳了一句話。
紙人傳音,白事仙的看家本事之一,專門用於在不可聲張的場合傳遞敏感信息。
「沈碑……我怎麼覺得……那位霽先生有點不對勁?」
商人的氣質或許是類似的,和氣生財、八面玲瓏、笑容溫潤,這些確實是行商的標準配置。
但這位霽先生看他們的眼神,實在有點過於耐人尋味了。
那不是商人普通人看到繡衣使者時該有的敬畏或好奇的眼神。
更像是見到了久違謀面的熟人。
沈碑走在隊伍中間,聽到紙人傳音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他的眉心今天已經承受了太多不該承受的壓力,從顧績的連環坑人到祖宗的突然出現,再到廖銀的熊孩子行徑,每一次都精準地踩在他的耐心底線上反覆碾壓。
而現在南山鬼提出的這個問題,又給他的頭疼加了一塊新的磚。
他壓低聲音,借著咳嗽的掩護回了南山鬼一句:「不僅是不對勁,我還覺得有點眼熟。但和歷史上流傳下來的霽先生畫像對比起來確實沒什麼破綻……真讓人頭疼啊。」
他今天已經猜了夠多東西了,顧績是敵是友還沒猜明白,祖宗從天而降拉著一個氣質很像顧績的富商叫霽兄,這詭域到底想幹什麼,能不能直接給他一個痛快。
但他沒有選擇。
發瘋的民眾被勉強控制起來,但是還是有幾個遊走在軍營外圍擊鼓號呼,那些「行西王母詔籌」的喊聲一浪高過一浪,像是某種不會停歇的潮水。
沙海深處的無頭佛像還在吟誦那句跨越了兩千年的佛經。
而這個詭域的核心執念,究竟要如何去解開?
沈碑心裡隱隱有了一個猜測,但他希望自己是錯的。
他希望這座詭域的執念和沈鈞本人無關,希望接下來的劇情不會讓自己這兩千年後的徒子徒孫當著祖宗的面掏出所有的因果之刀,尤其是刀匣最深處那一把。
賒刀人每拔一把刀,了卻一段因果,刀就變成凡鐵。
如果他被逼到拔光所有的刀,他的傳承信物就空了。
就像顧績和江硯舟期待的那樣,到時候放出的不僅是鏡花水月希望的怪物,還有他體內那個……
在七歲的沈碑於沙洲古鎮遊玩,打開了一扇不該被打開的門時,看到的那個怪物。
另一個沈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