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身上的衣服也全都變了樣——沈碑穿的是一身深色的胡服騎裝;南山鬼換上了一身利落的短打;陸宇航是一身便於行動的褐衣短褐;廖銀也穿上了深色的窄袖袍,看起來像一隻炸毛小貓。
不幸中的萬幸,四個人穿的都是便於行動的服飾。
「所以現在這究竟是什麼情況?詭域徹底進入副本狀態了?」
廖銀的臉色難看得像是被逼著吃了一口折耳根拌榴槤。
他是第八組的組長不假,是苗疆百年一遇的蠱術天才也不假,但副本化的地級詭域對他來說依舊是高危級別。
他只是跑得比副組長快了幾步,想著先衝進來看看熱鬧順便救個人,怎麼就這麼倒霉催的趕上了地級詭域的副本展開?
早知道他就聽副組長傀儡師的話,乖乖留在外面等支援,不跑那麼快了——不對,早知道他就該賴在管理局總部,根本不該接這個任務!
第八組的業績已經夠好了,他幹嘛非要逞一時之勇,為了爭口氣跟本地人沈碑搶!
「就眼前這樣,肯定嘍。」南山鬼攤了攤手,表情倒是比廖銀淡定得多。
她是經歷過地級副本的人,津門九河下稍那個副本吞噬了她的老師,慘烈程度至今仍是她做噩夢的素材庫。
眼前副本雖然來勢洶洶,但至少還沒開始死人,所以南山鬼暫時接受良好。
她抬起手,幾道白色的紙影從夜色中簌簌飛回來,落到她掌心裡——是她剛才放出去探查周圍環境的紙人。
小紙人們在她掌心跳來跳去,用紙折的小手指指點點,嘰嘰喳喳地匯報著偵察結果。
與此同時,一道白色的影子從顧績的帳篷方向悄無聲息地飄了出來,貼著地面的陰影往南山鬼的方向溜。
那是一個落單的小紙人,顯然是被派來專門盯顧績這邊的。
但它剛飄出帳篷邊緣不到三步,就被一隻黑色的貓爪精準而優雅地踩住了後背。
系統把那隻小紙人踩在爪子底下,它低頭看了看被踩住之後還在瘋狂蹬腿掙扎的小紙人,鬍鬚抖了抖。
小紙人嚇得渾身僵直,紙折的身體都開始打顫了。
顧績從帳篷里掀開帘子一角,笑眯眯地彎下腰,把食指豎在嘴唇前,朝那隻小紙人比了個「噓」的手勢。
然後他伸出手,極其溫柔地把嚇得半死的小紙人從黑貓爪子底下撈起來,放在了自己的肩頭上。
「乖孩子,聽話。」
小紙人僵硬地蹲在他肩膀上,一動不敢動,像極了被綁架的人質。
顧績倒是心情不錯,這東西在他手裡,他就能時刻反向追蹤到南山鬼的位置。
不是他信不過主角團——好吧,他確實信不過主角團,畢竟劇情走向未知,鏡花水月又關係重大,主角團那三個傢伙能做到哪一步他是真不敢賭。
壓上的可是自己的命啊!
更何況他現在情況並不算好,靈瞳的後遺症也還在隱隱作痛。
多一張底牌,就多一分主動權。
帳篷外,南山鬼接收完了所有紙人的匯報,清了清嗓子開始做情報總結。
她的聲音剛好能讓四個人的小圈子聽清楚:「我的紙人探測了下周圍的情況。我們現在是在邊關的軍營中臨時借腳的一支流民隊伍里,周圍駐紮的軍隊人數不少,看旗號和甲冑制式,應該是邊郡的守軍。現在這個時代——根據軍士們的對話和這裡人的穿著打扮來看,大概是兩千年前的秦漢時期。但具體是秦還是漢,是西漢還是東漢,一時半會兒沒法確定。」
沈碑一直在安靜地聽,聽到這裡忽然皺起了眉:「等等,好像有情況。」
「……你們有沒有聽見騷亂聲?」
陸宇航猛地抬頭,打神鞭已經握在了手裡:「確實有——不好!」
下一秒,他們看到了火光。
那是一條連綿成片,在夜色中瘋狂跳動的火的河流。
軍營外圍,無數流民手裡拿著禾稈或者麻稈,點燃之後互相傳遞,嘴裡喊著某種他們聽不懂的話。
有人披頭散髮光著腳在沙地上奔跑,有人舉著火把騎著馬在人群中竄來竄去,有人擊鼓,有人大喊大叫,有人在瘋狂地揮舞雙臂,整個人群狂熱到瘋癲。
被喧譁聲引過來的守夜的軍士們開始出來維持秩序,長戟和盾牌在火光中排成了一道沉默的防線。
但那些流民根本不在乎,他們越聚越多,火把越來越多,喊聲越來越大。
那些人走近之後,沈碑四人終於聽清楚了那些人在喊什麼。
「行西王母詔籌。」
六個字,一遍又一遍,聲浪此起彼伏,像是在念一句可以改變世界的咒語。
西漢哀帝建平四年,天下大旱,河西流民四起。百姓夜騎傳火,從黃沙之地聚眾瘋行,經郡國,歷縣邑,一路向西直抵長安。
他們手持禾稈或麻稈,互相傳遞,稱之為「行西王母詔籌」——意為西王母頒下的詔命,以禾稈為信物,逐級傳遞。
這場瘋狂的民間運動席捲了大半個帝國,從鄉野到城市,從平民到貴族,從黃沙邊關到帝都長安,千萬人匯入這股狂潮,擊鼓號呼,焚香夜行,披髮赤足以示赤誠。
他們甚至在長安城的大街小巷高聲叫囂一句話——「不信我言,視門樞下,當有白髮。」
這場騷亂最終被朝廷以強硬手段鎮壓,史書記載寥寥數筆,但其中裹挾的恐慌和執念,卻在沙海深處埋了兩千年,化為詭域。
當然,在玄學界的歷史中,還有更重要的一件事。
同年,賒刀人之先祖沈鈞奉朝廷之令西進,調查「行西王母詔籌」一事,從此開啟了賒刀人行走世間、賒刀留讖的千年傳承。
顧績靠在帳篷里的木榻上,望著帳外映照而來的火光,摸了摸下巴。
系統趴在他膝蓋上,尾巴輕輕甩了甩。
「所以沙洲詭域核心的執念,居然跟賒刀人的先祖有關?這展開也太巧了吧?怪不得鏡花水月要費盡心思潛入沙海腹地,喚醒這座詭域的核心,開啟副本。」
顧績把目光從帳篷的縫隙里收回來,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肩頭的小紙人。
篝火的光影從帳外透進來,在他眼底投下一層明明滅滅的暖色。
「沈碑啊沈碑……總是說顧家獨善其身,看來你們賒刀人一脈也很不老實嘛,真是不知道,究竟隱藏了多可怕的秘密啊。」
顧績冷笑。
他就說,世界上怎麼會有無緣無故幫助別人的傻子玄術師門派。
果然最終都另有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