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沙海會有什麼樣的執念？
在石門完全洞開、血紅色的光芒吞沒整個豎井的最後一刻，顧績腦子裡閃過的就是這個問句。
顧績懷揣著純粹的好奇於此發問。
沙海沒有生命，沒有意識，沒有喜怒哀樂，它只是一粒又一粒石英和長石的集合體，被風吹了幾百萬年，從岩石變成沙粒，從沙粒變成沙丘，從沙丘再被風吹成新的沙丘。
這樣的存在，會有什麼放不下的東西？會有什麼非要在千年之後重新睜開眼睛的理由？
那道屬於詭域核心的血紅色的光如同饕餮之口將所有人吞了進去。
意識斷片的時間大概只有零點幾秒，也可能更長——在這種地方討論時間是沒意義的，詭域核心的規則一旦展開，時間和空間的連續性就變成了可以被隨意摺疊的紙。
顧績再次睜開眼的時候，耳邊還迴蕩著那陣不知疲倦的佛經吟誦聲。
「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
這句偈子出自《大般涅槃經》，是佛陀在娑羅雙樹間即將入滅時對眾弟子所說的最後教法。
世間一切現象皆是因緣和合而生，剎那生滅，從不停駐，有生必有滅，萬物皆在成住壞空的循環之中，當生滅本身也被超越，當不再執著於存在與消亡的對立，那才是真正的涅槃之樂。
這話在詭域裡響起實在諷刺，因為詭域恰恰是一個「生滅不息」的異常存在——那些無頭佛像千年如一日地吟誦著超越生滅的經文，卻把自己困在了一個永遠無法寂滅的執念里。
佛經的聲音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古老、更悠長的聲響——駝鈴。
叮噹，叮噹，一下一下，從極遠的地方傳來，顧績幾乎能看到有人在沙丘的另一側牽著駱駝慢慢地走。
他試圖讓靈瞳的感知順著駝鈴聲往外延伸，隨即聽到了更多：沙海中的風帶來的並不只是駝鈴，還有商隊的吆喝聲，探險者拄著手杖在風暴中艱難前行的喘息聲，以及一個偉大外交家騎著馬手持節杖、帶著隨從穿過河西走廊時，馬蹄踏在戈壁碎石上清脆的聲響。
沙洲古鎮，這個名字里的「沙洲」並非虛指。
河西四郡，敦煌、酒泉、張掖、武威，自漢武帝設郡以來便是絲綢之路的咽喉要道。
這片走廊一般的狹長土地上，有少年將軍霍去病曾在這裡策馬奔向祁連山，兩次河西之戰打通了整個河西走廊，讓匈奴人哀嘆「失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有求經的高僧鳩摩羅什曾在這裡出發向西而行，穿越流沙與雪山，將佛法帶回中原。
商隊使節僧侶，士兵流民詩人，兩千年來無數人在這片沙海上走過，留下了腳印，留下了名字，也留下了骨頭。
沙海之下，無數荒冢枯骨，在厚重的歷史凝聚而成的沉重中，顧績睜開了眼睛。
他躺在一張低矮的木榻上，頭頂是粗布織成的帳頂，針腳粗糙但結實。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混合了羊油燈和乾草的複雜氣味，不算難聞，但和顧績習慣的那種蘇城老宅里的檀香味相去甚遠。
顧績翻身坐起來，借著月光和面前一面斑駁的銅鏡看清了自己現在的狀態——衝鋒衣和抓絨外套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正兒八經的古制漢服。
深衣古制，料子居然還不錯，是絲綢混紡的暗紋緞，頭髮在身後隨意扎了個低馬尾。
銅鏡里的臉還是他自己的臉，但配上這身行頭，怎麼看怎麼像一個從長安出發去西域做買賣的年輕富商。
被江硯舟激活的詭域已經完全進化為類似於無限流副本的獨立空間。
這種進化只有地級以上的詭域才能做到，它會根據核心執念的內容生成一個完整的「劇本」，給每一個被卷進來的人分配一個角色，講述它無盡的執念。
顧績打量了一下這身富商打扮，又對著銅鏡里的自己挑了挑眉——行吧，至少詭域的審美比顧家某些旁支親戚強。
帳外傳來低低的討論聲，壓得很輕，但在寂靜的邊關夜晚裡還是能聽個大概。
顧績辨認出了幾個聲音——南山鬼的嗓門最好認，就算是壓低聲音說話也帶著一股子理直氣壯的勁頭。
其他三人更是各有各的熟悉。
系統在他腦海里小聲說：宿主，你不出去看看嗎？
顧績正氣凜然地坐直了身體：你看我像是愛聽八卦的人嗎？怎麼能偷聽別人講話呢？這是不道德的，是侵犯他人隱私的，是不符合顧家少主的身份和教養的。
顧績嘴上這麼說，但是身體卻無比誠實。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翻身下榻，踩在鋪著粗氈的地面上，三步並作兩步躥到帳衣旁邊，把耳朵貼在了帳篷布上。
動作之快、身法之利落、表情之專注，讓系統一時間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吐槽。
系統沉默了片刻：……那你趴在帳衣上幹什麼呢？
顧績面不改色：探取情報呢！別擾亂我的耳朵！這叫情報偵察，是戰術素養，你一隻小貓咪懂什麼？
系統決定閉嘴，反正他也說不過這個壞宿主。
帳篷外的空地上，四個人圍坐在一堆小小的篝火旁邊。
說是篝火其實不太準確，不過是幾根乾柴堆在一起勉強燒起來的火堆，火光不大，剛好能照亮四個人的臉。
沈碑三人外加一個廖銀，第九組全員外加一個第八組組長，讓管理局的任何人看了都能目瞪口呆的搭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