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碑絕望地把手按在了自己臉上,然後用食指和中指用力按壓,試圖通過物理手段把腦子裡那股快要溢出來的暴躁壓回去。
「……你看不見嗎?廖銀——靈瞳!這人是最頂級的精神系玄術師,用的是最克制你的靈瞳!」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從指縫裡悶出來,語氣像是在教訓一個明明知道前面有坑還非要往裡跳的熊孩子。
事實上,廖銀確實是個熊孩子,而他確實也正蹦躂在坑裡——廖銀整個人木在原地,瞳孔里倒映著顧績那雙越來越亮的青綠色眼眸。
他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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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動不了,身體像被按了暫停鍵,蠱蟲在他體內焦躁不安地爬動,但沒有一隻敢冒頭,全都縮在他的靈竅深處瑟瑟發抖。
蟲比人更清楚誰才是站在食物鏈頂端的存在,而現在顧績將它們全部壓制的瑟瑟發抖。
顧績往前邁了一步,抬起手,蒼白的指尖從衝鋒衣的袖口裡露出來,慢悠悠地探向廖銀的臉頰。
廖銀能看到,面前這個人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那雙青綠色的靈瞳近在咫尺,一層一層的青色光圈從瞳孔中心向外擴散,美麗冰冷卻也空洞。
廖銀見過這種眼神,在他的副組長身上見過——那個能操縱他人的傀儡師,每次使用精神系能力的時候眼睛也會變成這樣,像是靈魂被抽走了一部分,只剩下一具精密的軀殼在運轉。
但顧績比第八組的副組長更徹底,副組長至少還能在眼睛裡看到一點情緒的殘留,顧績的眼睛裡是真正的空,連灰塵都不剩。
這種人干出什麼事都是有可能的。
廖銀在這雙空洞的眼睛裡讀到了這個信息,然後他的恐懼本能終於戰勝了天才的驕傲。
「我只是來救人!我又沒想過你們這邊有精神系玄術師啊!沈碑你快想辦法啊啊啊!」
廖銀的喊聲在豎井裡迴蕩,尾音破開,帶著貨真價實的哭腔。
十七歲的少年,高二的年紀,中二病的巔峰期,平時天不怕地不怕的熊孩子,此刻眼眶已經紅了一圈。
他真的很冤枉——他就是來看沈碑笑話順便救個人,畢竟八組九組打死彼此也不能讓管理局外的人摘桃子。
誰知道這鬼地方不但有鏡花水月的幹部,還有一個精神系的怪物!
南山鬼和陸宇航甚至沒時間去看廖銀的慘狀——當務之急是那扇門,江硯舟的絲線已經滲透了石門的大部分縫隙,門面上的經文逐一點亮,鐵鏽色的光芒從字跡里滲透出來,整扇門都在發出低沉的轟鳴。
一旦石門被完全打開,門後的詭異核心就會甦醒,規則就會出現,詭域會進化為副本,當然,處理這個詭域的難度也會直線上升。
南山鬼的蝴蝶刀在掌心翻了個花,陸宇航的打神鞭重新握緊,兩個人一左一右朝石門的方向沖了過去,想要阻止江硯舟的動作。
沈碑顧不上管他們。
他這邊是廖銀這個等待處理的爛攤子,顧績顯然不打算因為對方是個未成年人就手下留情。
在南山鬼和陸宇航與江硯舟開戰時,沈碑身影一閃消失在原地。
賒刀人的步法不以花哨見長,但快,快到肉眼幾乎捕捉不到他的移動軌跡,只能看到他重新出現時長刀的刀鋒已經穩穩地架在了顧績的脖頸側面。
刀刃貼著頸動脈的位置,冰冷的刀鋒和溫熱的皮膚之間只隔了一張紙的厚度。
但顧績沒有慌。他甚至沒有轉頭看沈碑,架在他脖子上的長刀仿佛只是一條不怎麼礙事的圍巾。
沈碑動的那一刻,他不緊不慢地抬起右手——那隻蒼白的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樣東西。
一柄精緻纖長的三棱刺,刃身細長,三道血槽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幽深的暗光,刺尖精準地點在廖銀的頸側,恰好也是頸動脈的位置。
三棱刺的設計和其他所有冷兵器都不同,三面開刃,刺入之後傷口無法彌合,血會順著三道血槽同時往外涌,放血速度是普通刀刃的好幾倍。
顧大少爺的武器也毒的不像話,這東西是專門用來殺人的。
系統在顧績腦子裡幽幽道:太兇殘了,宿主,你三分鐘前還在心裡誇人家是個可愛的未成年小朋友。
顧績面不改色地在心裡把系統的泡戳破了:閉嘴,小貓咪。你不知道什麼叫職場上的逢場作戲嗎?大人的世界你少管。
他嘴上說著不在乎,但也確實把三棱刺的刺尖往外偏了那麼一絲絲,剛好避開廖銀皮膚表面最淺的那層毛細血管。
嚇唬嚇唬得了,真死了就麻煩了,先別說苗疆那邊,彈幕那邊也會拉低他的人氣值。
沒看現在他只是威脅了下這位高人氣熊孩子,罵他的人都變多了嗎?
【臥槽顧績你不是人!你比我想像的還更不是人啊!你居然拿三棱刺指著未成年人!】
【冷靜冷靜,他是反派啊,你們不會忘了吧,他兩個月里乾的缺德事還少嗎?多這一件也不多。】
【廖銀: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我不就是來救個人順便嘴賤了兩句嗎?怎麼就走到這一步了?!】
【可見熊孩子自有人治……】
【啊啊啊啊顧績你敢動銀寶寶一下我殺盡一座城!】
【蜜雪冰城嗎那很城了】
沈碑的刀又往前壓了半分,是警告。
他的聲音從顧績耳後傳來,低沉克制,每一個字都帶著刀刃般的冷意。
「顧績,你是真的瘋了。居然挾持管理局組長。」
廖銀這時候也顧不上什麼第八組第九組的恩怨,離得太近的刃鋒讓他和沈碑被迫站在了同一條戰線上。
他的脖子不敢動,只能用餘光狠狠地瞪著顧績,聲音還帶著點沒散乾淨的哭腔,但氣勢已經在努力撿回來:「對!你知道這會導致多嚴重的後果嗎?!挾持管理局在職外勤人員,而且是行動組組長,這罪名比你之前乾的那些加起來都重!」
顧績聽完這兩句話,嘴角彎了一下。在三棱刺的寒光和長刀的刀鋒之間,這個笑容顯得格外刺眼。
「可是我做了什麼,只有你們知道啊。只要把你們全都殺死在這裡,不就沒有人知道我做了什麼了嗎?」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到十分嚇人。
沈碑握著刀柄的手指收緊了一瞬,他看著這張和他同窗三年的、他曾經以為很熟悉的臉,做出了決定。
「顧績,」沈碑的刀尖不再猶豫,刀刃穩穩地壓在顧績的頸動脈上,在顧績蒼白的皮膚上壓出了一道淺淺的紅痕,「你是真的逼我殺你。」
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不動聲色地看了廖銀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廖銀接住了。
廖銀畢竟也是管理局的少年天才,十七歲就能當上第八組組長的人,就算平時再熊,關鍵時刻的反應速度絕對不差。
他的目光在沈碑的刀鋒和顧績的手背之間快速跳了一下,然後注意到——顧績的手背上有一個蝴蝶圖案。
那個蝴蝶的紋路是紫黑色的,翅膀上的紋路精細而熟悉,分明是他自己親手培育過的蠱種,是他在無數個無聊的下午用本命蠱和野生蝴蝶蠱雜交出來的新品種,上個月莫名其妙丟了的那一批——他以為是蠱蟲自己跑了,還因此被副組長訓了半小時。
原來不是跑了,是被偷了!
南山鬼的紙人神出鬼沒,偷他幾隻蠱蟲簡直易如反掌,這蠱就這麼種到了顧績身上!
該死的第九組!
廖銀氣得差點忘了脖子上還頂著三棱刺。
但眼下不是生氣的時候,他偷偷摸摸調動起自己從剛才被靈瞳定住之後就開始悄悄積攢的全部力氣,然後引動了體內的本命蠱。
本命蠱是蠱師的根基,是所有蠱蟲的母體,和蠱師的生命直接相連。
它一動,所有和它同源的蠱蟲都會同時響應——包括顧績手背上那隻蝴蝶蠱。
下一秒,顧績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