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幕如同被點燃的炮仗攤子一樣噼里啪啦炸了個滿屏。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顧績這幾話太好說話了，原來在這裡等著呢！】
【虧我之前還心疼他頭疼，心疼他戰損，心疼他被手銬勒紅的手腕——我心疼個屁！他又把我的心疼拿去餵鏡花水月了！】
【可以可以這次不迫害小狗了，小狗那麼可愛怎麼能迫害小狗呢！】
【又坑主角團，又坑主角團，這人兩個月里是不是除了坑主角團就沒幹過別的事？？】
【這叫什麼，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反派就是反派，別指望他能洗白】
【我將去寫顧績的陰間嬤嬤審訊文給主角團出氣，所有能播的不能播的我將全部扔到顧績身上，等著被網暴吧姓顧的！】
【樓上的太太冷靜——寫完記得發我一份。】
【就欺負我們主角團人太好了唄，沈碑之前還扶他，南山鬼還給他煮泡麵，結果轉頭就被推進絲線堆里。顧績你沒有心！】
【顧績：心？那是什麼？能吃嗎？】
【說真的，他變臉的速度比我畢業論文翻車的速度快多了，剛才在豎井裡還在跟陸宇航開玩笑，跳下來的時候還配合地抱人，現在就能面不改色地把人推進陷阱，這種心理素質是真的恐怖】
【前面的，這不叫心理素質，這叫天生的壞種。】
【純路人，這反派也太帥了……啊不是，太壞了！太壞了！堅決抵制！】
【抵制有什麼用，他越壞我越想看，我是抖M我承認行了吧，我是顧績的狗——】
【直抒胸臆，酣暢淋漓】
沈碑被絲線吊在半空中，長刀掉落在腳邊的青石板上，刀刃反射著手電筒的光。
但他沒有去看那把刀，而是直直地盯著顧績。
「熟人，你什麼意思？」
在鏡花水月的語境裡，「接生新生的同僚」這個說法本身就透著詭異，而「沈組長的熟人」這個補充更是把矛頭直接指向了沈碑本人，而不是第九組。
這說明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和沈碑有私人關係。
南山鬼也被絲線裹得動彈不得，她咬著下唇，眉頭緊鎖，腦子在高速運轉。
雖然她平時看起來大大咧咧的，開車的時候像個被通緝的飛車黨，但她私底下還有另一重身份——同人圈著名的畫手太太，在某個以二次元創作為主的社交平台上粉絲五位數，曾經因為同時連載三篇世界觀完全不同的長篇同人而被稱為「人形智庫」。
搞二次元的同人女沒有腦子不好使的，要不然哪記得住一百個世界觀和三百對家產CP的複雜關係網？
她低著頭，思考了一會兒，然後猛地抬起頭。
「不是——你搞爛了我的紙紮店還不夠嗎？」
南山鬼顧不得生氣，聲音里全是難以置信，「你還要把賒刀人的傳承之地也毀掉，讓津門的事再發生一遍不成？你到底想做什麼？」
津門發生過的事——騙走白事仙的傳承信物裁紙刀，利用南山鬼對她的信任打開九河下稍的詭域缺口，讓她親手把自己被詭異侵蝕的師父連同整個紙紮店一起填進詭域才勉強封住。
而現在，同樣的模式，同樣的手法，沙洲古鎮在賒刀人的西北駐地附近，沈碑的刀匣就背在背上。
這個邏輯鏈條太清晰了，清晰到讓人後背發涼。
南山鬼串聯起這些線索只用了不到十秒，然後她被自己的推理震驚得說不出後半句話。
顧績沒有說話。
因為南山鬼猜的很對。
按照天意版顧績留下的記憶碎片，這趟沙洲古鎮之行，他確實就是衝著沈碑的刀匣來的。
顧績的腦子裡甚至還殘留著那些被灌輸的「計劃」——喚醒沙洲古鎮詭域之下鎮壓的最可怖的怪物，也就是這座詭域的核心。
詭域核心一旦甦醒，光靠普通的手段絕對無法鎮壓，沈碑會被逼到絕境，逼到不得不拔出刀匣里所有的因果之刀；而當所有刀都被拔出來、所有因果都被了卻之後，那些刀會變成最普通的凡鐵，再也沒有任何殺傷力。
傳說賒刀人每拔出一把刀，都是在履行一段這把刀曾經賒出去的因果——賒刀人行走世間，把刀賒給需要的人，不收錢，只留下一句預言般的讖語。
當讖語應驗的那一天，賒刀人會回到借刀人面前收回這把刀，而收回的刀上纏繞的因果會成為屬於賒刀人的力量——用遊戲術語來說，就是藍條。
了卻過因果的刀會失去所有神力，變成任何人都可以觸碰的普通兵刃，不再有因果之刃翻山越嶺追殺奪刀者的可怕後果。
到那時候，刀匣就是空的。
一個空的刀匣，不會拒絕任何人的觸碰。鏡花水月可以拿走它，就像拿走南山鬼的裁紙刀一樣輕鬆。
更何況這座沙洲古鎮的詭域，是和津門九河下稍一樣的地級詭域。
地級詭域的核心，和津門九河下稍的撈屍河核心一樣，對鏡花水月同樣有著某種特殊的價值。
鏡花水月極為貪心，要的不只是傳承信物，還有詭域核心本身。
顧績站在沈碑三人與江硯舟之間，面色不變，但腦子裡的思緒已經轉了好幾層。
鏡花水月所圖非小——這個突然出現的反派組織，在漫畫原作的設定里就是一個謎團重重的存在。
他們為什麼要收集玄術師們的傳承信物？
為什麼要奪取地級詭域的核心？
這兩者之間有什麼關聯？
據系統所說，原漫畫直到爛尾都沒有填這個坑，大部分讀者都猜測他們要用這些東西喚醒真正的詭異復甦，而現在，在這個被天意接管的世界裡，這些未解的謎團依然存在，甚至比漫畫更加撲朔迷離。
靈瞳的預知本能給他的直覺只有一句話：這個答案，一定不美好。
顧績無法忍受未知。
這是顧家少主的職業病——在顧家那個吃人的環境裡，信息就是命，你不知道的永遠比你知道的更容易殺死你。
他可以對系統耍貧嘴，可以對主角團擺欠揍的笑臉，可以在彈幕面前表演反派劇本，但骨子裡他依然是那個把一切都算到小數點後三位的顧績。
未知就是威脅，威脅就必須被消除。
在漫畫中的自救是他與天意的一場戰爭，而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
要想搞清楚鏡花水月真正的目的，他必須親自躍入黑暗，而要做到這一點，首先得讓自己看起來和天意版本的顧績沒有區別。
無數的信息量和本能的危險警覺壓下來，好在顧績的腦子還足夠好使。
天意版顧績雖然在操控他身體的時候幹了一堆缺德事，但好在他回來後那些記憶碎片並沒有被完全刪除，他可以順著這個劇本繼續演下去。
他正想到這裡，餘光掃到一個深灰色的身影正在往主角團的方向移動。
顧績猛地轉頭，發現江硯舟——這位鏡花水月幹部，居然往前邁了好幾步。
顧績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攔住了他，手掌抵在江硯舟的胸口，力道不大但位置精準，剛好把人擋住了半步。
「恕我直言，同僚，」顧績嘴角的笑容紋絲不動：「接下來你不該直接用會長的力量激活地級詭域的規則嗎？你這是打算去做什麼？」
江硯舟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顧績抵在自己胸口的手，然後抬起頭，表情認真而坦蕩，像是在跟同事討論項目流程。
「他們不知道接下來自己要面對什麼，我去給他們解釋解釋。」
顧績沉默了片刻：我就知道！
自己真是操碎了心。
一方面要擔心江硯舟太狠，萬一把主角團殺了——雖然這個可能性不大，畢竟主角團有主角光環，但萬一呢？
另一方面還要擔心江硯舟太實誠，萬一話太多把不該說的全說出去了，劇情就全亂套了，他後面還怎麼順著天意的劇本往下走？
他在中間當雙面膠，兩邊都得顧著，保證劇情的均衡，比他在顧家處理家族內鬥還累。
沒有說他不需要處理顧家內鬥的意思。
不過江硯舟會這樣也不意外。
在系統提供的漫畫劇情資料里，江硯舟這個人雖然是個反派，但為人處世有一種奇怪的坦誠。
他和顧績合作的那段時間，每次布置什麼計劃都會把利弊一五一十地解釋清楚，從不藏著掖著，搞得跟項目路演似的。
顧績當時看資料的時候就覺得這人適合去干人力資源——「同僚，我接下來要對你做一個不利於你的操作，我先給你解釋一下為什麼要這麼做，以及你可能面臨的風險有哪些」——這畫風放在反派堆里簡直是一股清流。
彈幕顯然也是同樣的心情。
【我服了江硯舟你能正常點嗎？！什麼叫「我去給他們解釋解釋」？？你是反派啊大哥！！反派不需要解釋！】
【江硯舟：我是一個有職業道德的反派，在坑你之前必須先讓你充分了解被坑的內容和後果。】
【HR大人你清醒一點，你是鏡花水月的幹部！】
【實誠人江硯舟，兢兢業業幹壞事，幹了壞事還要確保受害者理解他為什麼要幹壞事，這是什麼反向服務意識】
【看看人家鏡花水月的首席hr都真誠地和你講清楚你的待遇，你的公司hr卻不會。】
【別罵了別罵了】
【顧績的表情我笑死了，他那個「我就知道」的眼神，他以前被江硯舟荼毒過吧】
【顧績突然也變成男媽媽了，我不行了，就這樣操心鏡花水月的未來……沈碑也操心管理局的未來，真好啊，大家都有自己的心要操】
顧績看著江硯舟那張真誠的臉，嘴角抽了抽。
「江硯舟，」他的語氣像是在哄小孩子：「激活詭域規則，好嗎？解釋的事我來做。」
江硯舟歪了歪頭，似乎在認真考慮這個提議，然後點了點頭：「好，你比我會說話。」
他轉身朝石門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用一種極為真誠的語氣補了一句：「不過我覺得你還是應該對他們態度好一點，畢竟按照計劃你再也見不到他們了，不要讓自己後悔啊。」
顧績：「……你再多說一句我就把你的絲線編成記事結。」
江硯舟難過地撇了撇嘴：「我只是在擔心同僚的心理健康。」
他轉過頭去，開始專注於反派工作。
而顧績轉過身，面對著被吊在半空中的三個主角，重新掛上了那張欠揍的笑臉。
「好了，因為我可愛的同僚，現在我不得不要向諸位解釋幾句了。」
反正他也正有此意，藉機給主角團送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