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臥室中。
羅溫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問道：「你呢？這次來，還走嗎？」
伊莉絲趴在他的胸口，聞言不假思索道：
「廢話！當然要回去啊。我只是來送東西的，送完就得……」
她話沒說完，忽然意識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詫異地看向羅溫：
「你……你問這個幹嘛？」
羅溫低下頭，對上她有些慌亂的眼眸，輕笑道：「若我說，我要你留下呢？」
「我……」伊莉絲張了張嘴，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留下？留在白崖領？
這個念頭，在她來之前從未有過。
她是小姐的貼身侍女，是拉圖爾公爵府的人，她的未來當然應該在小姐身邊啊。
可是……當羅溫用這種語氣說出來時，她竟然沒有第一時間感到被冒犯和荒謬，反而心湖一陣動盪。
甚至覺得……似乎也不是不行？
她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
看著伊莉絲支支吾吾說不出話的模樣，羅溫心中瞭然，直接道：「你能直接聯繫上西爾維婭，對吧？」
伊莉絲一驚，下意識就想糊弄過去。
魔法通訊物品珍貴，她的行蹤和情況需要定期向小姐匯報，臨行前小姐確實交給她聯繫的手段。
但此刻被羅溫看著，她忽然有些心虛，猶豫了一陣，最終還是悶悶地「嗯」了一聲，聲音幾不可聞。
羅溫立刻道：「那就立刻聯繫她。現在。我要和西爾維婭直接對話。」
伊莉絲瞪大了眼睛：「現在？你……」
她想拒絕，這太突然了。
他們剛剛才……
而且小姐和羅溫之間，情況那麼複雜，直接通訊說什麼？
但在羅溫灼灼的目光注視下，她掙扎的想法越來越小。
最終，她還是嘆了口氣，從床邊散落的衣物里一陣翻找，找出了一個圓盤狀的魔法物品，上面雕刻著細微的魔法紋路。
伊莉絲握緊巴掌大的圓盤，有些心虛地看了羅溫一眼：「真要聯繫嗎？小姐她可能正在忙……」
「快點。」羅溫語氣平淡。
伊莉絲咬了咬唇，不再多說。
她注入一絲微弱的鬥氣激活魔法紋路。
幾息之後，魔法圓盤中傳出一道清晰悅耳的女聲，正是西爾維婭：
「伊莉絲？到了嗎？路上可還順利？孩子們……都好嗎？」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伊莉絲「嗯」了一聲，然後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通訊那頭，西爾維婭敏銳地察覺到了異常。伊莉絲的反應不對。
沉默了一下，她似乎明白了什麼。
「他……在你旁邊？」
西爾維婭的聲音很輕，透過魔法圓盤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好久不見，西爾維婭。」
羅溫靠近圓盤，聲音平穩地開口，語調帶著一種奇異的磁性：
「信我收到了。孩子們很好，禮物也拿到了，很喜歡。謝謝你記掛著。」
圓盤那頭，西爾維婭呼吸似乎滯了一下，良久，才傳來一聲極輕的「嗯」。
然後又是沉默。
「你在帝都的事情，伊莉絲大致說了。聖赫倫畢業，倫赫高塔……恭喜。那才是適合你的天空。」
羅溫繼續說道，語氣平靜。
「……」，西爾維婭依舊沒有回應。
羅溫頓了頓，話題忽然一轉，帶上了一絲不容商量的意味：
「有件事，我需要和你說下。」
「伊莉絲，這次就留在白崖領了。我需要她照顧我們的孩子。」
圓盤那頭瞬間傳來驟然加重的呼吸聲。
西爾維婭聽完，強行忍住飛到白崖城堡將羅溫一發火球術轟死的衝動，直接道：「不行！伊莉絲是我的侍女，她必須回來。」
羅溫仿佛沒聽到她的拒絕，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理所當然：
「別這麼絕情，西爾維婭。米婭、艾丹、芬恩……他們也是你的孩子。」
「伊莉絲也照顧過他們，他們依賴她，她也捨不得孩子們。況且……」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身邊臉色有些發白的伊莉絲，聲音放緩：
「這件事，你是不是也該問問伊莉絲自己的意見呢？」
「伊莉絲！」西爾維婭的聲音陡然提高，透過圓盤傳來，帶著質問與難以置信：「你想留在那裡？」
壓力瞬間給到了伊莉絲。
她握著有些發燙的圓盤，看著羅溫近在咫尺的的深邃目光。
又仿佛能透過圓盤看到帝都那邊小姐此刻冰冷而失望的眼神。
她心亂如麻，張了張嘴。
「我……小姐，我……」她語無倫次，手心開始出汗。
留下？她當然從未想過。
可當羅溫提出來時……拒絕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最終，在羅溫平靜目光的注視下，在西爾維婭越來越沉重的沉默中，伊莉絲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小心翼翼地擠出一句：
「薇諾娜……她，她其實也挺好的，很細心，可以……可以頂替我的職責照顧小姐的……」
此話一出。
圓盤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微弱的雜音滋滋作響。
良久，久到伊莉絲以為通訊已經中斷，西爾維婭冰冷到極點的聲音，才緩緩傳來：
「羅溫·弗林……照顧好伊莉絲。她若在你那裡受了半點委屈，我……」
她的話沒有說完——
羅溫輕笑了一聲道：「當然，我當然會好好照顧伊莉絲的。」
「……」，西爾維婭沒有再回應。
「咔嚓」一聲輕響，圓盤上的光芒瞬間熄滅，通訊被單方面切斷了。
顯然，另一頭的人已經不想再繼續這場對話。
羅溫將失去微光的圓盤從伊莉絲僵硬的手中拿開，隨手放在床頭。
他低頭，看著懷中臉色蒼白、眼神茫然的伊莉絲，嘴角勾起一抹慵懶而得意的微笑。
「看來，你小姐同意了。」他低語，手指撫上伊莉絲冰涼的臉頰。
伊莉絲猛地回過神，抬眼對上他含笑的眸子，心中百味雜陳。
羞惱、愧疚、一絲解脫、還有莫名的歸屬感交織衝撞。
最終，所有情緒化為一個白眼，和一句帶著哽咽的嗔怪：
「都怪你！這下小姐肯定恨死我了……」
她將臉埋進羅溫懷裡，肩膀微微聳動。
羅溫翻身，聽從妻子的旨意，好好照顧了嬌俏侍女一番，心中卻想著：
「這下可算能多得些自由了，以後要外出就留伊莉絲看家……」
……
帝都，拉圖爾公爵府，西爾維婭的書房。
精緻的魔法通訊圓盤被隨意丟在桌面上，光澤黯淡。
西爾維婭並沒有伊莉絲想像中那般生氣。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高背椅上，背脊挺直，望著窗外瑟蘭城秋日高遠的天空，臉上沒有半點表情，平靜得可怕。
伊莉絲本就是她故意派回去的。
如今，只是驗證了她的一些猜想，甚至可說是意料之中的結果。
羅溫果然出手留下了伊莉絲。
而伊莉絲……果然沒能拒絕。
「這樣也好。」她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書房裡幾不可聞。
但隨即，一股更無力的疲憊感席捲而來。
她輕輕嘆了口氣，閉上了那雙美麗而憂鬱的碧綠色眼睛。
現在想這些還有什麼用呢？
孩子都七個了。
路，是自己選的。
只怪她當年太年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