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加州,帕洛阿爾托。
五月的陽光很好,一輛銀灰色的本田雅閣從校園西門駛出,穩穩地匯入101號公路的車流。
開車的是成文飛,三十二歲,剛拿到斯坦福計算機科學博士學位,一個月前確認留校,成為人工智慧實驗室最年輕的研究員。
副駕上坐著他妻子蘇慧,膝蓋上放著一隻保溫袋,裡面裝著三個人的午飯。
後排的兒童安全座椅上,四歲的成小愛被五點式安全帶箍得結結實實,兩隻短腿在空中蹬來蹬去,嘴巴一刻都沒停過。
「爸爸,動物園裡有大象嗎?」
「有啊。」
「有長頸鹿嗎?」
「有。」
「有恐龍嗎?」
「沒有恐龍,恐龍在六千萬年前就滅絕了。」
成小愛歪著腦袋想了兩秒:「那恐龍去哪了?」
「變成石油了。」
「石油是什麼?」
「就是讓咱們這個車跑起來的東西。」
成小愛低頭看了看自己坐的安全座椅,又看了看窗外飛速後退的樹木,然後得出了結論。
「那恐龍變成石油,石油讓車跑,就是恐龍在帶我去動物園!」
後視鏡里,蘇慧轉過頭看著女兒笑。
成文飛笑了。
他今天心情很好。
不,不只是今天,這段時間他的心情一直很好。
上個月剛拿到斯坦福的留校offer,從博士到assistant professor,這條路他走了六年,現在終於穩了。
學校給了他一間獨立實驗室,不大,但夠用。導師Michael的課題組也給他留了位置,可以繼續跟著做通用智能架構的項目。
學術前途看得見摸得著。
老婆孩子都在身邊。
成文飛覺得,如果人生有滿分的話,現在大概能打個九十五。扣掉的那五分,是因為帕洛阿爾托的房價感覺有點過於貴了。
陽光、公路、妻子的笑聲、女兒的傻話,連空氣里都是幸福的味道。
後來很多年裡,每次成文飛在實驗室熬夜的時候,在病房走廊發呆的時候,在賓夕法尼亞那些漫長冬天的深夜裡獨自坐著的時候,腦子裡反覆回放的就是這幾分鐘。
蘇慧滿意地轉回頭,從保溫袋裡掏出一隻小飯盒,擰開蓋子,遞到後排。
「小愛,先吃點水果,到動物園還有半個小時呢。」
「我不要水果,我要吃冰淇淋!」
「先吃水果。」
「不要…………」
成小愛的聲音拖得很長,帶著四歲小孩特有的那種撒嬌式的不滿。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101號公路Embarcadero出口附近,對向車道一輛白色福特F-150皮卡突然失控,以接近70英里的時速衝過中央隔離帶。
成文飛餘光捕捉到那個白色的影子的時候,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皮卡的車頭正面撞上了雅閣的副駕駛側。
巨大的衝擊力把整個車身向右推了將近十米,金屬變形的聲音和玻璃碎裂的聲音混在一起。
安全氣囊彈出來的時候,成文飛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了。
最後聽到的聲音是成小愛的哭聲,很尖,但確實在哭。
在哭,就是活著,這是他失去意識前最後一個念頭。
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在斯坦福醫療中心的急診室,白天已經變成了夜晚。
一個醫生站在床邊,嘴巴在動。
成文飛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但他看到了醫生的表情。
那種表情他認識。
好像小時候在國內,鄰居家的老人走了,來通知消息的人臉上就是這種表情。
「我妻子呢?」
醫生停了一下。
「您的妻子因為撞擊導致胸腔嚴重擠壓傷,在送抵醫院之前已經沒有生命體徵了,我們進行了四十分鐘的搶救,沒有成功。I'm sorry。」
成文飛盯著天花板的白色燈管看了很久。
I'm sorry。
他也很sorry。
聽到妻子當場死亡的那一刻,成文飛的腦子裡沒有出現任何畫面,沒有走馬燈,沒有兩個人從認識到結婚的回憶快閃。
什麼都沒有。
就是空的。
「我女兒呢?」
「您的女兒因為坐在後排兒童安全座椅上,軀體沒有受到致命傷害,但頭部遭受了劇烈衝擊。」
醫生翻開手裡的病歷夾。
「目前的評估結果是嚴重瀰漫性軸索損傷,處於MCS狀態,也就是最低意識狀態,她有微弱的眼球追蹤反應和不穩定的痛覺回縮,但沒有任何有目的的行為反應,也無法自主呼吸。」
「她還活著?」
「活著。但甦醒的概率……」
醫生沒把話說完。
沒說完就是不高興的意思。
成文飛把目光從天花板上移開,看向醫生。
「帶我去看她。」
「Mr. Cheng,您自己的傷還需要……」
「帶我去看她。」
護士推著輪椅把他送到了兒科ICU。
隔著玻璃窗,成文飛看到了成小愛。
很小的一個人,躺在很大的一張床上,腦袋上纏著厚厚的紗布,鼻子和嘴巴上插著管子,手臂上貼著各種監護貼片。
心電監護儀上的曲線在跳,說明心臟在跳。
呼吸機的波紋管在起伏,說明肺還在工作。
但床上那個小小的身體一動不動。
成文飛坐在輪椅上,隔著那面玻璃,看了很久很久。
接下來的日子裡,他一邊養傷,一邊簽署各種文件。
蘇慧的後事是同學們幫忙辦的,他的狀況不允許他親自操辦太多事情。
骨折還沒完全好的時候,他就開始在病房裡翻文獻了。
MCS,最低意識狀態,瀰漫性軸索損傷。
以前從來沒有接觸過這些詞。
三十二年的人生里,他碰過的都是代碼、算法、矩陣、梯度下降、反向傳播。
腦子裡裝的全是數據結構和網絡架構,連人體解剖的基礎知識都沒有。
但他開始學了。
從最基礎的神經解剖學課本開始,一頁一頁地看,一個概念一個概念地啃。
住院的最後幾天,護士半夜查房的時候,總能看到那個左臂打著石膏的年輕華人男人,坐在病床上,面前堆著一摞從圖書館借來的書,檯燈開著,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同實驗室的同學和導師來看他,勸了一句。
「文飛,你是做AI的,不是做腦科學的,這不是你的領域。」
成文飛沒抬頭,翻到下一頁,做了一個標記。
「我知道。」
「那你還……」
「只要小愛還有一口氣,我就不會放棄。」
導師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把一袋水果放在床頭柜上走了。
兩個半月後,洛斯阿爾托斯山丘公墓,一塊不大的墓碑。
碑面上刻著蘇慧的名字,生卒年月,最下面一行是成文飛定的碑文。
「吾妻蘇慧,溫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