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文飛在墓碑前站了很久,口袋裡裝著兩樣東西。
一是手機,一是一封來自賓夕法尼亞大學的郵件列印件。
郵件是三天前收到的,發件人是Ernst Klaus,賓夕法尼亞大學佩雷爾曼醫學院神經科學系主任。
Klaus在郵件里寫,他看到了成小愛的病例報告,同時也了解到成文飛在通用AI領域的研究成果。
他正在籌建一個腦損傷修復的交叉學科項目,需要一個有深厚計算機背景的研究者加入。
他願意給成文飛一個學校的職位,同時為成小愛提供賓夕法尼亞大學腦神經中心的長期醫療支持。
成文飛沒有和任何人商量這件事。
因為能商量的那個人,已經躺在這塊碑下面了。
成文飛在蘇慧的墓碑前蹲下來,把從路邊買的一束白色雛菊放在碑前,又用右手把碑上落的幾片枯葉拂掉。
「小慧。」
「我今天來,是告訴你一件事。」
成文飛的目光落在墓碑上蘇慧的名字和照片上。
「小愛的情況沒有好轉,也沒有惡化,她還是那樣,眼球偶爾會動一下,手指偶爾會抽搐一下,醫生說這是無意識的肌肉反射,不代表她清醒了,但我不信。」
「我不信。」
「我這幾個月跑遍了加州所有能聯繫到的神經外科,包括UCSF、UCLA、還有柯道爾的團隊,能見的人都見了,能問的問題都問了。結論都一樣。斯坦福的醫生告訴我的那些話,每個人都在重複。每一個。」
「但是有一個人,他沒有重複那些話。賓夕法尼亞大學的Klaus,你不認識他,他是做腦神經修復的,全球這個方向上被引用最多的學者之一。我給他發了郵件,把小愛的全部影像資料和評估報告寄了過去。」
「他回復了我一封很長的郵件,裡面說了很多專業的東西,大部分我當時還看不太懂。但最後一段話我記得很清楚。」
「He said, The brain is not a light switch. It doesn't go from on to off. Between the two, there are gradients we barely understand。」
成文飛把這句話翻譯了一遍,也不知道是說給蘇慧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他說,大腦不是電燈開關,不是非開即關的。在開和關之間,有很多我們還幾乎不理解的灰度層次。」
「他的意思是,小愛可能沒有完全關掉,她的意識可能還在某個我們檢測不到的灰度區間裡。」
「小慧,這是三個月來第一個沒有讓我放棄的人。」
「克勞斯邀請我去賓大。他說他的實驗室有全球最完整的腦損傷修復研究平台,設備、數據、臨床的合作關係,都是斯坦福這邊沒有的。」
「他承諾會給小愛最好的治療條件,世界上最好的,臨床方案、實驗性療法、最先進的設備,全部給到,你知道的,賓夕法尼亞的腦部研究是最厲害的。」
「同時他也需要一個懂計算機和算法的人,幫他做一些腦信號分析方面的工作,他的團隊全是醫學和神經科學背景的,缺一個從計算角度切入的人。」
「說白了,他讓我去賓大,一半是幫他幹活,一半是給小愛提供更好的條件。」
「我已經決定了。」
「斯坦福的位置我不要了,Michael那邊我已經說了,他雖然很遺憾,但他理解,我這一走,這邊的一切就全斷了。但不重要了。」
「只要還有一絲可能,我就不會放棄。」
成文飛把那封列印出來的郵件從口袋裡掏出來,展開,放在碑前,用一塊小石頭壓住。
「我下個月就過去,斯坦福這邊的手續已經開始辦了。」
「小慧,我一定會治好小愛的。」
一個月後,成文飛帶著成小愛轉院到了費城。
賓夕法尼亞大學附屬醫院為成小愛安排了獨立的長期護理病房,Klaus教授親自帶隊制定了初步的臨床觀察方案。
MCS的患者不像植物人那樣完全沒有反應。
小愛偶爾會有眼球追蹤,當護士把手電筒在她面前移動時,她的眼球有時候會跟著光走。
但這種反應是不穩定的,有時候有,有時候沒有,頻率和幅度毫無規律。
從醫學角度來說,MCS轉醒的概率取決於損傷的部位、範圍和時間。
瀰漫性軸索損傷的MCS患者,傷後六個月內甦醒的概率最高,超過一年還沒有醒的,長期恢復的可能性就會急劇下降。
Klaus教授和他的團隊試過了當時所有可用的臨床手段。藥物刺激、經顱磁、正中神經電刺激,能做的全做了。
小愛的生命體徵一直穩定,但意識水平沒有實質性的改善。
那些微弱的眼球追蹤反應,在六個月以後變得越來越少。
醫療團隊在一次會診以後,Klaus教授私下找到成文飛。
「Mr cheng,我必須跟你說實話。」
「小愛的損傷範圍比我們最初評估的更大。皮層下白質的纖維束斷裂非常嚴重,丘腦到皮層的連接通路幾乎全部中斷。即使個別皮層區域還有殘餘活動,信號也傳不上去。」
「你的意思是?」
「以目前的醫學手段,我們能做的已經做完了,剩下的只能等她的身體自己修復,但以目前的損傷程度,自發修復的概率極低。」
Klaus看著面前這個比自己小三十歲的年輕人。
「文飛,我必須提醒你一件事。作為醫生,我有義務讓你知道所有的可能性。包括最壞的那個。」
成文飛沒說話。
「如果超過兩年仍然沒有改善,從臨床統計的角度來看,長期甦醒的概率將低於百分之一。」
「你要做好準備。」
做好準備。
這四個字在接下來的十年裡,成文飛從不同人嘴裡聽到了無數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