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宴一向很擅長忍耐。
黑粉當面罵他,他能笑著讓對方注意安全,轉頭不經意把那段視頻發到網上,讓對方被網暴到退網手寫道歉信。
酒局上被當盤菜調侃,他跟對方喝到稱兄道弟,再裝作不經意透露兩個「內部消息」,讓對方在股市里傾家蕩產。
被圈內「好友」背叛針對,再見面時他能一笑泯恩仇,轉頭就把對方酒局上的「豪言壯語」打包發給狗仔。
他若是不能忍,就不可能在沒有任何人托舉的情況下,在這條路上走這麼遠。
所以方亦可這幾巴掌,根本不算什麼。臉會腫,但過兩天就消了。
可那些視頻和截圖,他能讓方亦可這輩子都翻不了身。
他能忍,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最後一定會贏。
他從來都是笑到最後的那個人。
可是這並不意味著,他不會痛。
他選擇忘記這些傷疤,在上面打上厚厚的遮瑕,仿佛遮蓋掉那些傷口,他就不會痛了。
可是蘇桃的眼神,讓他忽然覺得自己被剝光了衣服,露出自己傷痕交錯的身體。
他覺得覺得狼狽、不堪,無處遁形。
他忍受不了蘇桃用這樣的眼神看著他。
方亦可的巴掌落下來的時候,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可蘇桃那一眼,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卻把他所有的鎧甲都戳穿了。
他忽然很想從這裡逃走,離開這片燈光,離開她那雙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
舌尖抵了抵口腔,被扇過的那邊泛著咸澀的鐵鏽味。
心裡一頓一頓地痛。
然後那片羽毛輕巧地地移開了,像不曾落在他身上過。
蘇桃收回目光,偏過頭,對陳哥低聲說了句什麼。
陳哥應了一聲,小跑著去找了冰袋,輕輕貼在楚宴臉頰上。
楚宴按著冰袋,從餘光里看蘇桃。
她在監視器前和導演說著什麼,神情從容。
劇組拍攝接近尾聲,兩個月下來,所有人被折磨得不成樣子,臉上帶著倦色。
編劇的黑眼圈很重,場務的T恤上全是汗漬,攝影大哥的煙一根接一根,整個片場瀰漫著一種被掏空了的疲憊感。
蘇桃站在這樣一群人中間,帶著一種鮮活的生氣,與周圍灰撲撲的環境有些格格不入。
她穿著簡單的休閒裝,臉小小的,帶著點嬰兒肥,看起來像個高中生。
可她說話的姿態很從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不自覺安靜下來的力量。
導演和製片站在她旁邊,微微側著頭,聽得很認真,沒有一個人打斷她的話。
楚宴按著冰袋,忽然想到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躺在那張床上,閉著眼睛,脆弱,無助,像個等著被拯救的公主。
即將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父親像一件物品一樣,嫁給另一個男人。
後來她被拎進他家,窩窩囊囊地站在玄關處,低著頭跟他道歉,還被他逼著寫了檢討書,字跡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
那時候的她,看起來又慫又窩囊,誰都能欺負一下。
現在的她和那個時候,明明模樣沒變,卻又好像完全不同了。
楚宴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他驚訝於這種變化,但並沒有捋明白,這種變化是為什麼。
半晌,導演重新坐回監視器前,清了清嗓子,拿起對講機:「這版劇本效果不理想,各位老師辛苦了,我們先休息一下,五分鐘後按原劇本繼續。」
方亦可正補妝,聽到這話眉毛一擰,推開眼前的化妝師,衝到導演面前。
「導演,不是說好了按新版來嗎?」
導演被他堵在監視器後面,還沒來得及開口,蘇桃往前走了一步。
她站在方亦可面前,個子只到方亦可胸膛,聲音不大,卻不卑不亢,棚里每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我們的結論是,原版無論從人物邏輯還是劇情張力來看,都比新版更好。」
方亦可冷笑一聲,目光上下打量了蘇桃一眼,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這麼多專業的人在這呢,合不合適,要看資方和導演的意思。蘇小姐在這指手畫腳,恐怕不太合適吧。」
場內的氣氛瞬間緊繃起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蘇桃和方亦可之間來回掃動。
就在這時,製片從旁邊繞了出來,抬手虛擋了一下方亦可,臉上掛著一個客客氣氣的笑容:「方老師,您可能還不知道,您那位朋友剛才撤資了。蘇小姐現在就是資方。」
方亦可臉上的笑凝固了。
製片接著道:「這個片子本就是各方共擔風險,您朋友的忽然撤資,是極其沒有契約精神的行為,蘇小姐看好這個項目,願意把資金缺口填上,當然有話語權。」
「蘇小姐投資的唯一條件,就是完全按照原劇本拍,不允許任何更改。我們已經開過緊急會議,原版劇本質量很高,各方一致同意,接受蘇小姐的要求。」
編劇看蘇桃的眼神,像在看救世主。
楚宴不可置信地望著蘇桃,她是為了他?
方亦可目光凌厲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然後,竟然眼睛一翻,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他倒地姿勢很有講究,刻意避開了桌角和機器,還在落地時用手肘輕輕緩衝了一下。
助理立刻沖了上去,撲在他身邊,聲音拔高了八度,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驚慌。
「哎呀!方老師!方老師您怎麼了!快,我扶您去休息一下。」
說罷不顧眾人的神色,將裝暈的方亦可扶到保姆車裡了。
好不容易繼續的拍攝又被擱置,導演被氣得臉色鐵青。
蘇桃沒什麼表情,對陳哥道:「陳哥,你陪我去看看方老師吧。」
陳哥愣了一下,雖然不知道蘇桃要幹嘛,但還是點了點頭。
蘇桃抬腳正要走,手腕就被一隻修長的手拉住了。
楚宴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卻也足夠讓她停下腳步。
他的聲音有些緊繃:「你要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