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桃掛著兩個黑眼圈下樓吃飯。
沈黛的位置空著,喬燃也不在,許久不見的白露倒是回來了。
她身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氣色好了不少,臉頰豐潤了一些。
相比之下,沈正清憔悴許多,眼下一片青黑,昨晚儼然沒睡好。
沈正清見到蘇桃下來了,開口道:
「你母親的病好了許多,回家住幾天。」
蘇桃掃了眼空著的那兩個位置。
「其他人呢?」
沈正清:「小燃剛接手集團工作,有很多事要親自去熟悉,要出差幾天,我讓黛黛去幫他了。」
蘇桃點點頭,沒多想,拉開椅子坐下。
「桃桃,最近在家裡適應的還好嗎?」
白露的聲音忽然響起,蘇桃喝粥的手僵在半空。
她習慣了白露冷言冷語,忽然被這般溫聲細語對待,渾身不自在。
「還好。」
白露點點頭,溫和道:「本來媽媽應該陪你的,可是因為生病,一直住在療養院,都沒有機會多和你說說話。」
蘇桃覺得彆扭,偷偷掀起眼皮瞥了白露一眼,心底冒出一股說不清的異樣感。
她第一次見白露時,白露枯瘦蒼白,但眼神像困獸一樣又亮又利。
現在白露臉色紅潤了,臉頰也胖起來,整個人透著一種溫柔平和的氣息。
可說不上來的怪異,就像換了一個人。
「先吃飯吧,一會兒涼了。」
沈正清的聲音打斷了蘇桃的思緒。
蘇桃收回視線,心裡那股怪異感卻沒散。
她本以為沈正清會繼續昨天的話題,再提退婚的事,可他什麼都沒說,只顧低頭喝粥,連眼神都沒往她這邊遞。
蘇桃忍了又忍,實在按捺不住,放下筷子。
「父親,我和喬燃的事……」
話音未落,白露那頭傳來一聲脆響。
她手中的瓷勺掉在地上,斷成兩截,其中一截打著旋滾到蘇桃腳邊。
磁場碎裂的聲音不小,蘇桃和沈正清都嚇了一跳,唯獨白露沒有任何反應。
她安靜地坐著,眼睛望著面前的粥碗,似乎不知道勺子掉了。
直到阿姨走過來,收拾地上的碎片。
白露反應過來,眨了眨眼,忽然低頭看著空蕩蕩的手:「我湯匙呢?」
「掉地上了,幫你換副新的」阿姨耐心道,顯然這種事已經發生了無數遍。
蘇桃蹙著眉望過去,眉心淺淺擰著。
上次見到白露,她雖然看著瘋瘋癲癲,但腦子是清醒的,眼神是聚焦的。
可現在她面色紅潤,看起來健康又平靜,一舉一動卻處處透著不正常。
那種空茫的神情,那種遲緩的反應……
白露好像變得有些傻了。
白露注意到蘇桃目光,抬眸望過來,溫和地笑。
「桃桃,最近在家裡適應的還好嗎?」
蘇桃喝湯的手一頓,詫異的望向白露。
白露渾然不覺,繼續道:「本來媽媽應該陪你的,可是因為我的病,一直住在療養院,都沒有機會多和你說說話。」
一模一樣的話,一模一樣的語氣。
蘇桃攥緊勺柄,只覺得一股涼意沿著脊椎往上爬。
她忽然想起上次在庭院,白露抓住她手,眼睛裡滿是驚恐和急切,和她說:「快逃。」
蘇桃垂眸看著碗裡的粥。
青菜泛著鮮綠,米粒瑩白透亮,扇貝和蝦仁的鮮甜混著熱汽撲上來,鑽進鼻腔,可她一瞬覺得噁心。
她潛意識覺得白露變成這樣,必然和沈正清有關。
粥一口也喝不下去了,蘇桃放下勺子。
沈正清:「怎麼了?沒胃口嗎?」
蘇桃循聲望去,沈正清沒有看她,垂眸喝粥。
沈正清將手裡那碗粥喝得乾乾淨淨,才抬頭望向蘇桃的方向,一副溫和和藹的樣子,仿佛昨日二人的爭執從未發生過。
「昨晚沒休息好?正好今天要叫大夫過來幫你母親看身體,幫你開些安神的藥?」
蘇桃有些懵。
沈正清不應該勸他和喬燃退婚嗎?
怎麼絕口不提,一個勁兒地噓寒問暖。
蘇桃摸不著頭腦,只覺得他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她性子本來就直,心裡藏不住事,乾脆把話挑明。
「昨晚的事情我已經想好了,無論你說什麼,我絕對不會和喬燃退婚的。」
沈正清放下擦嘴的帕子,眉毛揚起,露出意外的表情。
「我什麼時候讓你和喬燃退婚了?
桃桃,你昨晚是不是做夢了?」
蘇桃一愣。
「你昨晚明明讓我和喬燃退婚,我們還在書房吵架了呢!」
沈正清笑道:「我雖然是老了,但也不至於昨晚的事情就忘記了。」
蘇桃看著他泰然自若的樣子,心裡忽然竄上來一股火,正要發作。
給白露遞新餐具的阿姨偷偷瞥了她一眼,露出些許惋惜、同情的神情。
蘇桃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旁邊侍立的幾個傭人,他們站在牆邊,低垂著眼睛,臉上掛著一樣的表情。
那種表情她見過,方才白露說車軲轆話時,阿姨臉上也是這種表情。
小心翼翼的疏離,心照不宣的憐憫,仿佛他們面前的是一個隨時可能失控的瘋子。
蘇桃渾身的血液嗡地衝上頭頂,她如果不解釋清楚,他們會覺得他和白露一樣,也精神失常了,分不清夢和現實。
蘇桃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來對始作俑者沈正清道:
「你為什麼不承認?你為了得到專利,想讓我和喬燃退婚,跟陸時予在一起。你明明因為這件事情和我吵架了!」
沈正清仿佛聽不到她說話,夾起一隻小籠包,在香醋碟子裡慢條斯理地蘸了蘸,醋汁沿著包子的褶皺滲進去,動作閒適得刺眼。
蘇桃被這種姿態徹底激怒了,但沈正清這副無視她的模樣,比昨天直接逼她退婚還要讓人火冒三丈。
既然臉皮已經撕破,她也不怕再得罪他一點,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沈正清面前,一把抽過他手中那雙玉筷子,用力摔在地上。
「我說我絕對不會和喬燃退婚的,你聽到了沒有!」
筷子撞擊地面,玉塊崩裂,發出聲脆響。
沈正清看著地上碎裂的玉塊,眼神一瞬變得陰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