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只一瞬,那點寒光就被他妥帖地收了回去,重新罩上溫和慈愛的偽裝。
「聽到了,坐下吃飯吧。」
他的語氣平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蘇桃胸口劇烈起伏著,攥緊的拳頭微微發抖,她沒有坐下,氣鼓鼓地轉身回了房間。
蘇桃撲到床上,又翻身摸出手機,陸時予依然沒有回消息,她不知為何有些不安。
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沈正清假裝無事發生的笑臉,一會兒是白露空洞溫和的眼神,一會兒又是那句「快逃」。
蘇桃坐不住了。
她為什麼讓她快逃?
她趿著拖鞋出了房間,直奔白露房間。
白露的房門虛掩著,藥味從門縫裡滲出來。
蘇桃敲門進去,王醫生正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湯藥坐在床邊,餵白露喝藥。
王醫生是沈家的私人醫生,據說在沈家幹了二十多年。
那碗藥黑乎乎的,藥味又苦又澀,鑽進鼻子裡幾乎嗆人。
蘇桃走進去,目光落在那碗黑乎乎的湯藥上,蹙了蹙眉。
「我來吧,王醫生。」
王醫生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還是我來吧,藥碗有些燙。」
蘇桃已經走上前去,伸手去接:「我想單獨跟母親說幾句話。」
王醫生猶疑了一瞬,像在掂量什麼,最終還是將藥碗遞到蘇桃手中,轉身出了門。
蘇桃端穩那碗藥,等腳步聲徹底消失,直接走到窗台邊,把整碗黑乎乎的湯藥倒進了花盆裡。
她把空碗擱在床頭柜上,轉身走到白露面前,雙手握住白露的肩膀,俯下身,緊盯著白露的眼睛。
「上次,你為什麼讓我快跑?」
白露愣愣地望著她,瞳孔里映出蘇桃焦灼的臉。
「桃桃,你在說什麼?我從來都沒有跟你說過這話呀。」
蘇桃腦子嗡的一聲,陡然生出一種無力。
早上沈正清跟她說,昨天沒跟她吵過架。
現在白露又跟她說,她沒和她說過快跑。
她明明知道這一切真真切切地發生過,可是她沒辦法證明,這種無力感讓她愈發焦躁。
「可是你上次明明和我說快跑,你明明說了。」
蘇桃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手指攥緊了白露肩頭。
「還有今天早上,同樣的話你說了兩遍,你不記得嗎?你到底怎麼了?」
白露似乎肩膀被攥得痛了,掙脫著蘇桃的桎梏,捂住耳朵,身體往後縮。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不要再說了,我頭好痛,我頭真的好痛。」
「你想起來了,對嗎?」蘇桃逼著自己把聲音壓下來,用最輕柔的語氣試探,「你上次跟我說快跑。你為什麼要說那句話?是不是沈正清對你做了什麼?」
白露卻忽然像是瘋了一樣,猛地推開蘇桃,整個人從床上滾落。
她的身體撞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而她仿佛完全感覺不到那種疼痛,狼狽地匍匐在地面上,蜷縮著抱住自己的頭。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蘇桃頭皮發麻,愣愣地站在原地好一會才想起來去把地上的白露扶起來。
她彎下腰,手剛碰到白露的手臂,白露便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甩開。
「不要碰我,你不要碰我!」
白露抬起臉,那雙眼睛裡忽然湧出真實的恨意。
「要不是你,我早就跑了,都怪你!你這個小討債鬼,小討債鬼!」
蘇桃怔在原地,伸出手,想要安撫白露。
就在這時,房門被推開了,沈正清站在門口,身後跟著王醫生和兩個傭人。
他的目光越過蘇桃,落在蜷在地板上的白露身上,做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桃桃,你為什麼要傷害你的母親?」
蘇桃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你再胡說八道什麼,你哪隻眼睛見到我傷害她了。我沒有要傷害她,傷害她的人是你!」
沈正清沒有接她的話,他轉向傭人。
「二小姐精神狀態不太正常,可能是到了發病的年紀。
她已經傷到夫人了,別讓她傷到自己。」
兩個傭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摁住了蘇桃的手臂。
蘇桃掙扎著。
「放開我!沈正清,你個道貌岸然的老匹夫,你才精神狀態不正常!無論你怎麼做,我都絕對不會和喬燃退婚的!」
沈正清對王醫生道:「給她打點鎮定劑吧,別讓她氣壞了身體。」
王醫生在蘇桃身前蹲下,從醫藥箱裡拿出針管,敲碎安瓿瓶瓶口,將藥液吸出來。
蘇桃目光落在滴著藥液的注射器上,奮力掙扎,可被兩個傭人死死摁著。
她忽然意識到,一個多月沒回家的白露,為什麼被突然請了回來。為什麼沈正清白天要裝作昨天沒跟她吵過架的樣子?
他就是要讓所有人看到,白露是個瘋子,而她的女兒遺傳了母親的瘋病。
沈正清把白露做成了一個捕獸夾,而她一腳踩了進來。
蘇桃死盯著注射器,奮力掙扎,肩胛骨被兩個傭人死死摁住。
酒精棉擦過皮膚時帶來一瞬冰涼的觸感,針尖刺入血管,藥液推進去時她甚至能感覺到那股涼意沿著血管往上爬。
她眼前逐漸發黑。
這下她好像真的要變成傻子了。
失去意識之前,隱約聽到沈黛的聲音。
「桃桃,醒醒,醒醒。」
爸呀,大姐。
給你打點,你試試,看看能不能醒過來。
……
【醒醒,宿主!快醒醒!】
蘇桃是被發財的聲音吵醒的。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她費力撐開,床前坐著一個模糊的影子。
她努力眨了眨眼,眼神逐漸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
是陸時予。
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垂眸看她,鏡片後的那雙黑眸沉靜無波,見她睜眼,微微漾起一絲漣漪。
蘇桃瞳孔驟縮,幾乎是本能地彈坐起來,一瞬間頭痛欲裂。
陸時予連忙扶著她的肩膀。
「你覺得怎麼樣?頭還痛嗎?」
蘇桃飛速掃了一圈四周,完全陌生的房間,厚重的遮光窗簾縫隙間漏進一線日光。
陸時予注意到她的眼神,還沒等她問出「我在哪」,就先給出了答案。
「這裡是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