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祟瘋了。
喬鶯完全確定。
她感覺自己像是被拆解了一次,從皮到肉到骨,再被重新組合,反反覆覆。
她從沒有見過這樣的邪祟,以往他就算再無所顧忌也不會像這次一樣。
她一直在顫抖,嘴唇被堵住,嗚咽不出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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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持續的、無休止的、連續不斷的。
像一場下了三天三夜沒有任何停歇的傾盆大雨,雨點兇猛而急促,不給任何喘息的間隙。
「不要了,岑韞玉——」她終於哭出聲來,可憐兮兮地哀求著。
卻沒有得到半分憐愛,只有更加變本加厲的掠奪。
少年掐住她細白腰身的手指又收緊了幾分,指骨深陷進皮肉里。
「嗯?不是阿鶯說很喜歡的嗎?不是阿鶯想的嗎?」岑韞玉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有一種溫和的扭曲,「阿鶯說過,要更凶一點的。」
喬鶯哭得亂七八糟,只能軟聲求饒:「我錯了,我真知道錯了……」
「錯在哪了?」他問。
她答不出。
「說,錯在哪了?」
他又問了一遍,指尖掐著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對上那雙猩紅的桃花眼。
「我不該逞強——」喬鶯抽抽噎噎,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字,「我真的承受不住了——」
岑韞玉忽然笑了。
比方才更瘋,更涼。
他抬手捏住她的後頸,很用力,指腹按在她頸側跳動的脈搏上。
喬鶯倒吸一口冷氣,眼睛有些發白,喉嚨里溢出殘破的嗚咽。
「阿鶯還是不知道自己錯在哪了。」他笑著,語調輕柔得可怕,「那為夫只好加倍努力,讓阿鶯這個愛說謊的壞孩子誠實一點。好不好?」
喬鶯搖著頭,臉頰春情緋紅,長睫上掛著晶瑩的淚珠,要掉不掉。
眼尾濕紅一片,又漂亮又——
她漂亮得讓人心顫,卻更滋生著更惡劣、更暴戾的欲望。
漂亮的神女,可愛的神女,高貴的神女。
此刻只是一朵被春雨淋濕的桃花,艷麗、香甜、可口。
這一刻,喬鶯看著少年猩紅的桃花眼,只覺得可怕極了。
偏偏是她自己招惹的,有一種有苦難說的無奈。
她知道他在逼問什麼,又想得到什麼樣的答案,可她不能說。
至少現在不能說。
他不會允許她冒險,可那樣……他就會死。
她無法接受他死。
她閉了閉眼,主動抱緊了他,手臂環過他的肩背,臉埋進他的頸窩,像一隻精疲力竭後終於找到棲息處的幼鳥。
岑韞玉頓住了。
他低頭看著她,赤紅的桃花眼裡惱怒與無奈交織,極致的複雜翻湧。
她寧願這樣,也不肯告訴他嗎?
這隻小鳥——他既覺得她欠收拾,可看著她堅決的、淚痕遍布的小臉,終究還是心軟了。
他放緩了,將她摟進懷裡,唇溫柔地吻著她的頸側,一下一下,安撫她、憐惜她。
「阿鶯,阿鶯,我的阿鶯……」他的聲音破碎極了,微微發顫。
慌張,恐懼,害怕,還有不知所措,混雜在一起。
「不要做傻事好不好……如果我的命是用你為代價,我寧願去死……」
喬鶯從未聽過他這樣的語氣。
邪祟怎麼會害怕?
邪祟怎麼會有這些情緒?
全都是因為她。
喬鶯眼睛發酸,用力抱緊他,貼得更緊了些。
聲音悶在他肩上,帶著哭腔卻堅定:「我不會的,真的。岑韞玉,你要相信我。你知道的,我最惜命了,我不會拿自己的命開玩笑的。」
「那你為什麼不肯告訴我?」他不解又受傷地問。
喬鶯沉默了片刻,把臉埋得更深,把那些難言的話都咽回喉嚨里。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語氣堅決:「現在還不是時候。」
「那什麼是時候?」
「最後一戰的時候。」她從他肩上抬起頭,杏眸還紅著,可那雙眼裡的光很穩,「我必須那時候告訴你。岑韞玉,如果你真的愛我,就相信我好不好?」
岑韞玉低頭看著她,沉默了很久:「正因為愛你,我才不敢去賭。我不能接受任何差池,尤其是你。」
喬鶯的眼淚又湧上來了,可她笑著點頭:「我知道。所以才要你相信我。我不會拿自己去賭的,岑韞玉,我發誓。岑韞玉,我要你活著,我也要活著,我們要長長久久,永不分離。」
岑韞玉深深看著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的臉。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她的肩窩,聲音悶悶的:
「好。我信你。但如果你騙我——」
他沒有說完。
喬鶯也沒讓他說完。
她抬手環住他的脖子,將他往下拉了幾分,唇瓣貼著他的耳廓,聲音俏皮:「那就罰我永生永世都離不開你啊。」
岑韞玉在她唇上落下一個吻,語氣不容拒絕:「你沒騙我,永生永世也不能分離。」
「好。」喬鶯失笑,把臉埋進他胸口,聽著他狂烈的心跳。
那之後,兩人默契地沒有再提那件事。
像是約好了似的,誰都沒有開口。
把那些話輕輕地擱在了一邊,就像是放下一件暫時不需要打開的東西。
喬鶯每日清晨起來練劍。
驚晝在她掌心裡越來越順手,劍光掠過林間晨霧時,青金色的光在露珠上碎成細密的光點,像是有人在林子裡撒了一把碎星。
岑韞玉從她身後掠過來,夙夜的劍身貼著她的劍背滑過,兩柄劍碰撞時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在林間盪開幾圈回音。
他們從山腳一直練到山頂。
劍光在樹影間穿梭,時而分開時而合攏,如兩條並行的河流。
喬鶯有時候會故意從側面刺他一劍,被他側身避開時順勢轉腕回擊。
兩人的劍在空中又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各自退開半步,再同時欺身而上。
她發現自己越來越容易讀懂他的劍招了。
他還沒有出手,她已經知道他的劍會從哪個方向來。
他轉身的弧度、手腕傾斜的角度、腳步落定的位置,每一個細節都像是刻進了她的本能里。
而他也一樣,她每一次變招、每一記出其不意的突襲,都被他穩穩接住,像是早就在等她出手。
他們配合得更加默契,驚晝和夙夜也更像是一對神侶劍。
有時候他們會在林中追逐。
喬鶯御劍從密林間穿行,驚晝的劍光在樹幹之間靈巧地轉彎,岑韞玉跟在她身後,不緊不慢地綴著,耐心地等她自己停下來。
她回頭沖他笑一下,然後會猛地轉了個方向扎進更深的灌木叢里,草木枝葉擦著她的衣袍掠過,帶起一片沙沙的聲響。
而他總能找到她。
無論她藏進哪片陰影、哪叢密葉之間,他都會在不遠處停下來,用含笑的目光說「找到了」。
她會從藏身處跳出來,拽著他往溪邊跑。
溪水清淺,水底的卵石被日光曬得溫熱,踩上去有微微發燙的觸感。
她蹲在溪邊撩水潑他,少年站在幾步之外,不閃不避,水珠落在他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只是彎著漂亮的桃花眼看她,唇角彎著,也不還手。
日頭從山脊爬上來,將整片林子照得透亮。
喬鶯有時候會靠在樹下打盹,陽光從枝葉間篩落下來,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岑韞玉坐在她身側,手裡拿著什麼在翻看,偶爾抬手替她拂去落在肩頭的落葉。
她半睡半醒間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臉上,不沉也不輕,如一片被風吹得飄飄搖搖的雲。
傍晚的時候他們在山坡上看日落。
暮色從林梢漫過來,將整片天空染成漸變的顏色,金紅、絳紫、暗藍,一層一層地疊著。
喬鶯靠在他肩上,望著那些正在變暗的山巒輪廓,沒有說話。
岑韞玉也沒有說話,只是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地畫著圈。
山間時間的流逝,似乎比外界快上很多
他們練劍、追逐、又或是並肩坐在溪邊很久,努力去把那些時間一寸一寸地過得很慢。
夜深時躺在一起,聽著窗外蟲鳴和風穿過林梢的聲響。
誰都沒有提明天的事,也沒有提那個一月之期還剩多少天。
只是握著彼此的手,閉著眼睛,任由夜色在他們身邊慢慢流淌。
一個月,終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