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鶯和岑韞玉又回到了盛京,天色已經暗透了。
公主府的燈籠亮了一路,暖黃色的光在夜風裡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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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鐸院子裡燈火通明。
兩人到時,錢鐸正趴在桌案上翻一卷卷宗,而翟辛蹲在院子裡修理一個半成品的木鳶。
聽見腳步聲兩人同時抬頭,一個扔了卷宗站起來,一個擱下木鳶,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小喬!妹夫!」錢鐸大步迎上來,上下打量了喬鶯一番,又看了岑韞玉一眼,確認兩人身上沒有新傷,才鬆了口氣。
「你們可算回來了。那邊怎麼樣了?」
喬鶯擺了擺手,在石凳上坐下來,把事情一五一十說清楚。
聽到陸凝香和蕭易水都平安無事,翟辛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蹲在她面前:「真的?他們都平安?」
「真的。凝香姐姐在那邊照顧那些被聖水傷了的信徒,等般若和李窈窕的回信,應該能找到辦法救他們。」
喬鶯輕鬆笑笑:「那邊有人守著,不用擔心。」
錢鐸在她對面坐下,展開扇子慢慢搖了搖,嘴角彎著,可那笑容底下藏著一層打量。
他的目光在喬鶯臉上停了一會兒,又移向岑韞玉,在少年的表情上停了一息,然後收回。
「嘖嘖。」他搖著扇子,語氣又恢復了那種吊兒郎當的調子,「當初在青凌宗,我見那位劍仙美人就覺得她不是外表看起來那麼淡泊出塵。果然沒錯。只是我沒想到,她竟然瘋魔成那樣。」
喬鶯被他這副「我早就看穿了」的語氣逗笑了:「錢多多啊錢多多,你這雙識人斷物的眼睛,真夠可怕的。當初你不止看穿了陸青鸞,連我和岑韞玉都被你看穿了。我當時還覺得自己演技可好了。」
錢鐸得意地揚起下頜,扇子刷地合攏,敲在掌心:「那是,我好歹在盛京城權利場混跡多年。人間的勾心鬥角,可比修仙界多多了。」
翟辛蹲在一邊,撓了撓後腦勺,狗狗眼裡滿是茫然:「就我什麼都沒看出來嗎?我好羨慕你們——」
「羨慕你才對。」錢鐸大喇喇地伸手勾住他的肩膀,把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小翟,人難得糊塗。有時候看得太清楚,也是件挺累的事。也不知該不該說。」
他說這話時目光轉向喬鶯,意有所指:「是不是,小喬?」
喬鶯的笑僵了一瞬。僵硬很短,快得像是什麼東西在水面上一閃而過,可錢鐸看見了。
岑韞玉也看見了。
少年站在她身側,一手搭著她身後的椅背,姿態閒適,可他垂下的眼睫微微壓了一下,似在隱藏什麼。
「是吧。」喬鶯語氣故作鬆快,「難得糊塗嘛。」
翟辛對周圍的暗流涌動渾然不覺。
他真情實感地擰著眉頭,擔憂他們:「可是小鶯,一個月的時間還是好短。你們真的有把握對上天道嗎?」
「放心吧小辛,一切盡在掌握。」喬鶯笑得樂天派,兩頰梨渦淺淺浮著,「有了秩序之花,我們沒問題的。」
翟辛看著她那副毫無陰霾的樣子,一點也沒有懷疑什麼,擰著的眉頭鬆開了,露出一個憨憨的笑:「也是,小鶯每次說能做到,就一定能夠做到。」
錢鐸在旁邊牽了一下唇角,笑得很假。
但他沒有出聲,只是垂下眼,扇子在指間慢慢轉了一圈。
喬鶯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好了,我和岑韞玉還得找個地方修煉,爭取到時候打爆神主和陵光的狗頭。你們安心在這裡等著,等我們凱旋的好消息。」
看著她鬥志盎然、信心滿滿,翟辛也跟著站起來:「小鶯,岑兄,你們一定要大勝回來!我們等你們!」
喬鶯正要轉身,錢鐸忽然開口了。
「等等,小喬。」
他站起來,扇子在掌心合攏,抵著下巴,笑得混不著調:「作為你的便宜大哥,也算你半個娘家人,你就這麼跟夫君『私奔』了,我不得說你兩句。」
喬鶯感到好笑:「錢多多,你都說我和我夫君了,這怎麼能叫私奔呢?」
「我不管。」錢鐸的扇子朝她點了點,「你給我過來一下,我有一句話要單獨跟你說。是單獨哦。」
喬鶯見他眼底的光已經收去了玩笑的底色,便明白他要說什麼。
她扭頭看了一眼岑韞玉,少年彎著桃花眸,脾氣極好的樣子:「錢兄既然是阿鶯的大哥,阿鶯要和我這個『夫君』私奔,說兩句話也不是不可以。」
「妹夫大氣!」錢鐸把扇子一收,拽著喬鶯的衣袖就往院外走,「我保證等會給你安然無恙送回來。」
兩人穿過迴廊,在院中一座涼亭里停下。
夜風穿過亭子,吹動石桌上落了幾片枯葉。
錢鐸鬆開她的衣袖,臉上的笑意像被風吹散的煙一樣,一點一點收乾淨了。
「小喬,你實話跟我說。」他的聲音沉下來,「你們這次的勝算有多少?」
喬鶯從沒見過錢鐸這麼冷峻嚴肅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聲:「錢多多,你這樣都不像你了。勝算?我不說了嘛,沒問題的。」
「小翟單純,又對你們盲目相信,他看不出什麼。」錢鐸的目光鎖著她,「可我能看出來。你在瞞著什麼。勝算是不是很小?」
喬鶯的嬉皮笑臉也漸漸收了。
她垂下眼,腳尖碾了一下地面上那片枯葉的邊緣,沉默了幾息才開口:「錢多多,怎麼什麼都瞞不過你。這樣一點意思都沒有了。」
錢鐸瞳孔微縮:「小喬——」
「其實也正常啊。」喬鶯抬起頭看著他,「以往是修士,是魔修,是鬼族。這一次是神界主宰,是天道。敵人這麼強大,勝算小,多正常。」
錢鐸看著她,看了很久:「有多少?」
「三成吧。」喬鶯的口吻依然是輕鬆的,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
「三成?」錢鐸抓緊手裡的扇子,聲音急促,「只有三成?」
「如果沒有秩序之花,其實三成都不到。一成都是樂觀了。」喬鶯說,視線越過他的肩頭,落在遠處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屋檐上。
「這是一場賭局。而這一次,我還不能祈求上天保佑我。」
她抬手揉了一下眼角,動作很隨意,像是被風迷了眼睛。
「因為這是一場與天的賭局。何其荒誕,何其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