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反噬。
喬鶯立刻就看出來了。
她並不意外陸青鸞會被信仰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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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月塔轉化大陣被毀之後，反噬無法再被分流，她自己已感受不到多少反噬，那些反噬只可能是傳送到了陸青鸞體內。
咎由自取罷了。
陸青鸞痛苦呻吟著，那些被強行截留的信徒怨恨正在她體內翻湧，撕扯她的神魂。
每一道都像是一根細針扎進顱骨里，疼得她連站都站不住。
喬鶯看著她痛苦不堪的模樣，想到什麼，輕描淡寫開口：「你知道嗎，我的前世，也就是你最想成為神女的那個時期。我幾乎每日每夜都在被天道壓制，受的苦比你此刻受的信仰反噬重得多。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每一天都是。而我，熬了上萬年。」
陸青鸞抬起頭，眼睛裡翻湧著濃烈的不可置信：「怎麼可能？」
喬鶯笑道：「我沒必要和你說謊。」
陸青鸞喃喃道：「不，不可能，你是神女，不是會被天道寵愛嗎？」
「天道寵愛？」喬鶯嗤笑，「我怎麼會被天道寵愛，你與陵光青鳳一道，難道不知我是被神主驅逐下凡的？難道不知，我因為背叛了神界，受天道壓制？」
「不可能……」這完全超出了陸青鸞的認知，「不可能！一定是你在騙我！」
喬鶯看她這種時候還在自欺欺人，唇邊嘲諷更濃。
她不欲多做什麼解釋，只想速戰速決。
這時，一道清冷如玉碎的聲音響起：「她說的是真的。」
是江晏臨。
他仍然被綁在白玉柱上，銀白色長髮披散，卻沒了以往如月華流動的光澤。
清雋的眉眼凝望過來，看向喬鶯時是崇拜、敬仰，看向陸青鸞只剩下一片悲痛的失望。
這是他親手教養長大的徒弟，看她因執念陷入魔障至此，他怎麼能不心痛。
「青鸞，你總問我為何只對神女不同。很簡單，數百年前，是神女救了我，讓我免於凍斃於風雪的命運。我的生命、我的天賦，我的道，我的心之所向，皆是神女所賜。」
「我對神女從沒有你所說那些風月雜念，沒有任何男女之情。神女於我來說是恩人，是高不可攀的明月，是我一生的信仰。」
江晏臨頓了下，繼續道：「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得幸陪伴於神女身側幾年，親眼所見神女因天道禁制而飽受折磨。」
「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但神女從沒有抱怨過一次。她永遠穿著最鮮亮的裙子，用最溫柔燦爛的笑容對每一個信徒。」
「她被神族拋棄，被天道折磨，卻從來沒有將自己苦難牽連一個無辜之人，永遠樂於出手相助每一個需要幫助的普通凡人。」
「她平等愛護眾生，尊重眾生，從不以自己是神女而自視甚高，反而只會覺得自己應該承擔更多責任。」
「她的道是眾生，從來不是自己。青鸞，你永遠不會成為她。」
「不，不可能！」陸青鸞不相信，瘋狂搖著頭，「她肯定是裝樣子，肯定是另有所圖，她是為了那些信徒的信仰而已！」
喬鶯沉默了一片刻，開口：「我從沒想過拿那些苦去交換什麼。因為那是我自己的選擇。我選了，我就受著。」
陸青鸞咬著牙撐著牆壁站起來：「你懂什麼！就算你要受苦，你也比凡人好上百倍！」
「你生來就是神女，你從來不知道被人踩在腳下的滋味。所有人都看著你，所有人都捧著你——我呢？我那麼努力，可所有人只看見你！」
「陸青鸞，你不覺得你說的這話很可笑嗎？」
這次駁斥她的是陸凝香，字字鏗鏘有力。
「你是天靈根，是萬中無一的冰靈根劍修天才，契約靈劍是上古八大奇劍之一，還是無情劍主唯一親傳，你擁有的光環已經夠多了，早已是旁人望塵莫及的存在！」
「從小到大，所有人都看著你，所有人都喜歡你。包括現在，如果不是你自食惡果，你還是有一大群人追隨崇拜，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你落入今天這番境地，就是你太不知足了，是你太貪心了，想要全世界都圍著你轉！」
「不，不是的。」陸青鸞嘶聲反駁，「本來就該如此，我是天命之女，這個世界不就該圍著我轉嗎？」
喬鶯道：「眾生平等，每個人存在都自己的價值，即便你是天才，眾生也無需圍繞著你轉。」
陸青鸞道：「我想成為神女有錯嗎，我想變得更好有錯嗎？」
喬鶯道：「你想變成神女沒錯，錯的是你的方式。」
她的聲線冷了：「你用踩在萬千無辜生靈屍骨上的方式，你害了那麼多人！」
陸青鸞冷笑：「你說的是那些信徒嗎？不過是一群資質平庸的蠢貨，他們能成為我成神大道上的一份助力，是我對他們的恩賜。」
喬鶯笑聲更冷：「你想變強沒錯。那些信徒也想變強。他們或許資質平庸，或許出身低微，難道他們就活該成為你的踏腳石？」
陸青鸞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看著那把停在心口前的劍，又看著握著那把劍的人。
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輕蔑，只有一種讓她幾乎無法承受的冷靜。
喬鶯緩緩道：
「我前世也沒有那麼江劍主說的偉大，我也會覺得做神女很累，所以一生都在努力逃離那個位置。」
「若你真想成為神女，以救濟蒼生入道，靠自己一步一步向上爬，我還會敬佩你，神骨主動相讓也不是不能。可你踩著他人的骸骨，你怎麼敢說自己配得上那頂冠冕！」
殿內安靜如墳。
江晏臨靠在白玉柱上，銀灰色的眼睛一直看著那道杏色的背影。
他想起很多年前雪夜裡的那個明亮身影，想起她蹲下身替他擋開風雪時說的話。
原來有些東西從來沒有變過。
即便轉世為人，即便忘了前世的很多，神女依然是她自己。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那雙銀灰色的眼睛裡有光在緩緩流動。
陸凝香靠在蕭易水身邊，看著高台上那道身影，眼睛紅得厲害，可嘴角是彎著的。
岑韞玉站在半步之外，看著喬鶯。
目光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只是眼底那層笑意比往常更深更濃一些。
這就是他的神女，他的喬小鳥，他的此生摯愛。
陸青鸞忽然笑了起來。
笑聲先是很輕，然後越來越響，越來越尖，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徹底撕碎。
她張開雙臂，青藍色的靈力從她周身暴漲而出，光柱直衝殿頂，將那些殘存的青金色光暈全部吞沒。
「我不管！反正，我就是要成為神女！」
喬鶯沒有退，驚晝劍身的青金色光與她眉心金印同時亮了起來。
她反手握劍，劍尖朝上，整個人像是被那道光托著，掠向陸青鸞的方向。
劍尖沒有任何猶豫，徑直貫穿陸青鸞心口。
青藍色的光在那一瞬間碎裂，碎片四散飛濺，像一面被砸碎的鏡子，每一片裡都映著陸青鸞放大的瞳孔。
她的身體僵住。
所有的靈力、所有的執念、所有的不甘，都在這一刻被斬斷源頭。
她低頭看著那把貫穿胸口的劍，青金色的紋路在劍身上緩緩流轉，從劍格一直延伸到沒入皮肉的那一段，像一條無聲的河。
她張了一下嘴，想說什麼。
可喉嚨里湧上來的只有一股腥甜，順著唇角淌下來，滴在冰藍色的衣襟上，洇開一片暗色的花。
她抬起手，指尖在發抖，像是想抓住什麼，可什麼都抓不住。
鳳鳴劍從她手中滑落，劍身撞上白玉台階，發出一連串咣當的聲響。
它一級一級地往下滾，最後停在最底層，失去了所有生機。
陸青鸞的身體無力地向後倒去，像是被抽走了，癱軟在冰冷的白玉地面上。
她躺在那兒，眼睛還睜著，瞳孔里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那些她費盡心機換來的東西，那張不屬於她的臉，那半塊不屬於她的神骨，那些被她強行截留的信仰之力，在最後一刻全都離她而去。
她躺在地上，冰藍色的袍擺鋪開，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她張著嘴，像是在喊某個名字，可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
最後她的嘴角動了一下，扯出一個含混的、不知道是笑還是哭的弧度。
然後，徹底不動了。
喬鶯收劍入鞘，抬手收回了另外半塊通靈神玉。
神玉緩緩融入她的掌心，消失在皮膚之下。
一瞬間，一道金光從她眉心直衝穹頂，將整座神殿的屋頂掀飛。
金光穿透雲層，照亮了整片天際，像是一條從人間直通天外天的光路。
她站在那片金光之中，握緊手中的驚晝，又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那片被撕開的天空。
眉心的九瓣金印全部亮起，這朵等了萬年的花，終於盛開。
喬鶯轉過身，從高台上走下來，一步一步走向岑韞玉。
金光在她身後緩緩收攏，如一幅被妥善合攏的畫。
岑韞玉看著她，烏瞳幽光瑰麗：「歡迎歸位，我的神女。」
喬鶯走到他面前，伸出一隻手，掌心朝上：「謝謝，我的神夫。」
岑韞玉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指骨嵌入她的指縫。
掌心貼著掌心，嚴絲合縫。